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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踪(第3页)

以及,洞里头隐约飘出来的、比外头暖和干爽些的空气,混着股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像是常年烟熏火燎留下的焦火气,又像干草、兽皮、还有某种陈年草药掺在一块的气息。

顾北声撑着膝盖,费劲地站直溜。他拔出一直绑在腿侧的柴刀——那本来是石头砍柴的刀,这会儿成了他唯一的家伙什。冰凉的刀把碰着手心,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却也让他昏沉的脑瓜子清醒了一眨。

他回头,瞅了孙烟一眼。孙烟也正瞅着他,那对被毒和严寒磨得发暗的眼珠子里,是跟他一样的、豁出去的决绝。她反手,攥住了藏在袖口的匕首把,对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顾北声又瞅了石头一眼。小子依旧眼神发空,只是下意识地更死命揪住了他的衣角。

“跟紧我。”顾北声的声儿哑得几乎不像人声,“别怂。”

说完,他没再犹豫,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洞里怪味的空气,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和心口的狂跳,攥紧柴刀,朝着那个深不见底的洞口,一步一步,蹭了过去。

孙烟咬着牙,撑着地站起身,跟在他侧边,匕首的寒光在袖口若隐若现。石头则像抓救命稻草似的,死命攥着顾北声的衣角,跌跌撞撞跟上。

洞口比看着还矮,得把腰弯成虾米才能进去。一股子烟火、干草、兽皮、陈年草药搅和在一块的气味扑面而来,不算好闻,可奇了怪了,没野兽窝的腥臊,反倒带着股“有人在这活过、并且打算接着活”的生硬踏实感。

洞里比洞口瞅着宽敞不少,是不规则的椭圆,约莫有半间寻常屋子大。洞壁是天然的石头,糙了吧唧,顶子不矮,不憋屈。最里头铺着厚厚一层干爽软和的茅草,拾掇得挺平整,像张简陋的铺。茅草旁边,有个用几块扁石头精心垒的小火塘,火塘里是烧完凉了的灰,可边儿上整整齐齐码着一小堆粗细匀溜的干树枝,显然是备好的柴火。洞壁一边,用木头橛子钉着几个简陋的桩子,上头挂着俩旧皮水袋,一个扁平的粗布包袱,还有一副瞅着用了很久、弓身被摩挲得发亮、可拾掇得挺利索的猎弓,跟个半空的箭壶。

这不是野兽窝。这是个被人精心拾掇过、常来常往、甚至可算“经营”过的落脚地儿,一个简陋却啥也不缺的避难所。

顾北声绷得快断的弦,略微松了一丝,可警惕一丁点没减。他示意孙烟和石头待在靠近洞口、好撒丫子的地儿,自个儿忍着右腿传来的、因进了相对暖和地方而开始还阳的、万针齐扎似的剧痛,小心翼翼地挪到洞里,柴刀横在身前,眼珠子像鹰似的刮过每个旮旯。

火塘是凉的,可灰摸上去还温乎,显然前不久还有人使过。茅草堆没怪味,也没藏东西。皮水袋里一个装着冰得扎手的清水,另一个摸着是硬邦邦的肉块。粗布包袱里是几块黑乎乎的打火石,一小包粗盐,一些晒干的、叫不上名儿的草叶根茎,还有个瘪瘪的、装着几枚铜子儿的小布袋。

没陷阱的痕迹,没埋伏的气息,没多余的、旁人的物件。

这地儿的主人,似乎只是暂时离开,而且走得并不慌张。

就在这当口,洞口的光,忽地暗了一下。

不是风雪遮了天光的那种自然暗,而是被个身影,实打实挡住了一部分。

顾北声猛地转身,柴刀横在身前,因用劲扯动了肋下的伤,疼得他闷哼一声,脑门子瞬间冒了冷汗。

一个人,悄没声地杵在了洞口,逆着外头灰白的天光,投下个矮壮沉默的影子。

他全身裹在一件厚重的、边儿都磨出毛茬子的深褐色旧皮袄里,皮袄外头胡乱捆着些兽筋和看不出本色的草绳,臃肿邋遢。脑袋上扣着顶遮住耳朵的貉皮帽子,脸上缠着厚厚的毛皮围脖,就露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说不清的眼睛。不大,眼窝子陷在布满风霜刻痕的脸上,眼珠子是近黑的深褐,并不咋锐利逼人,反倒有些浑,像蒙了层山里头常年不散的雾。可这双眼瞅洞里,瞅他们仨时,没丁点惊讶,没警惕,没好奇,连寻常山民撞见生人该有的丁点情绪都没有。就一片深潭似的、近乎木了的平静。好像他们出现,跟一片雪飘进洞里,一只山雀落洞口,没啥两样。

他就那么杵着,肩上扛着只脖颈子血迹已冻成暗红的瘦了吧唧的野羊,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一串用草绳穿起来的、三四只冻得硬邦邦的松鸡和野兔。雪粒子落在他肩头的猎物和帽檐上,眨眼化了,又冻成细小的冰碴子。

山洞里的空气,好像随着他出现,瞬间凝住、冻上了。

石头吓得“啊”一声,猛缩到顾北声身后,浑身筛糠。孙烟眼珠子一缩,反握的匕首滑出袖口半寸,身子微微前倾,摆出最利于拼命和防守的架势,脸因极度戒备而更惨白了。

顾北声跟那双平静到邪乎的眼睛对上了。就那么一眨,无数念头在他脑子里电光石火似的闪过:这就是“领道”的人?山洞的主人?个山里头打猎的?他啥时候回来的?咋一点动静没有?他想干啥?是敌是友?还是……压根不在乎是敌是友?

猎户的目光,在顾北声脸上停了片刻。尤其在他眉棱骨和鼻梁子的轮廓上。那平静无波的眼窝子深处,好像有丝极细的、被啥硬东西撬开道缝又猛合拢的波动,快得像眼花。随即,这波动就沉进了更深的潭底,只剩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

然后,他目光扫过顾北声手里紧攥的柴刀,扫过孙烟袖口隐约的寒光和死白的脸,扫过石头吓得快尿裤子的眼神,最后,又落回顾北声脸上。

他屁也没放。

只是侧了侧身,让开洞口,然后扛着猎物,步子稳当当地走了进来。好像顾北声仨人就是三块无关紧要的石头。他把野羊和那串松鸡野兔撂在洞壁一个旮旯,那儿似乎本就是放猎物的地方,地上有干巴的血迹和皮毛碎渣。然后,他摘下貉皮帽子和厚厚的毛皮围脖,随手挂洞壁的木橛子上,露了张典型的、被山风和年月反复磋磨过的山民脸。

皮子黝黑糙得像老树皮,褶子横七竖八,深一道浅一道,记着无数个冷死人的冬天和晒脱皮的夏天。颧骨高耸,腮帮子凹进去,嘴唇因常年风吹和干裂全是细密的口子,下巴上胡子拉碴,灰里掺白。他瞅着有五十好几,兴许更老,头发也是灰白掺和,在脑瓜子后头草草挽个松垮的发髻,用根木簪子别着。

他依旧没瞅他们,当他们不存在。自顾自走到火塘边,放下肩上猎弓,蹲下身,从怀里——那件臃肿皮袄的深处,摸出个用油布仔细包着的小包,打开,里头是火折子和一小块黑乎乎的火绒。他动作不紧不慢,带着股经年累月攒下的、刻进骨子里的熟稔。引着火绒,小心搁进火塘当间,添上几根最细的干树枝,然后猫下腰,鼓起腮帮子,对着那点微弱的火种,匀溜又绵长地吹气。

橘红色的火苗子,挣扎着,蹦跳着,终于舔着了干树枝,发出欢实的、细微的噼啪声,渐渐烧旺,稳了。暖和的光亮以火塘为心,迅速晕开,赶跑了洞里最后那点阴冷和昏暗,也把跳荡的、橘红色的光影,投在每人脸上,在糙了吧唧的石壁上扯出晃悠不定的、老大个的影子。

直等到火势稳了,猎户才直起腰。他走到挂皮水袋的洞壁边,摘下那个扁的水袋,又摘下粗布包袱,从里头摸出三块黑褐色、硬邦邦、瞅着能硌掉牙的肉干,还有四五个冻得抽抽、皮子起褶的暗红色小山果。

他把水袋、肉干、山果,一并搁在火塘边一块相对平整、光滑的石头上。然后,他走回火塘另一边,找了个离茅草堆不远、既能舒坦烤着火、又能一眼瞅见洞口的地儿,坐下,从旁边抄起根稍粗的树枝,开始慢慢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拨拉火堆,让火烧得更匀,散出更多热乎气。

自打他进来,到眼下,他屁没放一个。没问“你们谁”,没说“这我地儿”,也没撵他们走,或露出丁点欢迎的意思。他就像在弄一套做了千百遍的、闷声的、只他一人懂的规矩:生火,取食,坐下,拨火。

山洞里只剩干柴烧着时偶尔爆出的噼啪声,洞外风雪隐约的、似乎被石头隔远了变得飘渺的呜咽,还有……四个人憋着的、或粗或细的喘气声。

顾北声瞅着火塘边石头上的吃喝,喉咙干得冒烟,肚子饿得抽筋,身上每个骨头节都在疯叫唤暖和和吃的。可他没动。柴刀还在手里攥着,尽管指头已冻得发白发僵。

孙烟也没动。她紧盯着猎户,眼珠子在他拨拉火堆的、骨节粗大全是老茧的手,他身边一伸手就能够着的猎弓,以及洞旮旯那堆还带着冰碴子的猎物上,来回刮。她在掂量,在算计,在权衡。匕首冰凉的把,被她汗湿的手心焐得温热。

石头盯着那些肉干和水袋,不自觉地咽唾沫,喉结上下滚,可死死咬着嘴唇,不敢上前,只更死命地揪着顾北声的衣角,身子微微打颤。

沉默在暖和的火堆边蔓延,却比洞外的风雪更沉,更憋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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