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那“东西”一直坠在他们侧后头,看着,估摸着,然后紧走几步绕到了他们前头,闪进了那片林子里。
“是……是人吗?”石头也瞅见了那串脚印,吓得魂儿都没了,死命拽着顾北声的胳膊,声儿抖得不成调。
孙烟撑着膝盖,极慢地站起身,每一下都扯着身子里的毒,脸又白了一层。她盯着那串指向枯树林的脚印,声儿嘶哑:“是人的步子。落脚轻,有章法,练家子。但……”她喘了口气,眉头拧成了疙瘩,“不像是围上来捕猎的走法,倒像是……在前头领道儿。”
领道儿?
顾北声的心像被只冰手攥紧了,随即又疯了似的狂跳起来。谁?在这绝地里,给他们领道儿?图啥?活路,还是另一个更精巧的套儿?
没工夫琢磨,更没本钱掂量。身子里的热乎气正飞快散掉,魂儿正被寒冷和累拽进黑沉沉的泥潭。停这儿,只有变成三具冻硬邦邦的僵尸,被这场风雪囫圇个儿埋了。
他看向孙烟。孙烟也正看着他,那对被毒和寒磨得发暗的眼珠子里,烧着最后一点、近乎惨烈的决绝光。那光在说:绝地里,任何变数,都可能是生路。是福是祸,只能押了。押那一线渺茫的、兴许是阎王扮的生机。
顾北声读懂了。他收回眼,看向前头那片幽暗的、活像巨兽张着嘴的枯树林,看向雪地上那串清晰的、不知是请柬还是催命符的脚印。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里头只剩一片冰的、豁出去的平静。
他用那根当拐棍的树枝,重重杵了一下脚底的雪,像是给自个儿,也给身后俩人,敲下定音的槌。
“跟上。”
声儿嘶哑,却带着股不容商量的硬气。他没再看那串脚印,没再看那片枯林,只是迈开灌了铅、仿佛不是自个儿的腿,朝着前头,朝着那不知道是不是路的去处,一步一步,蹭了过去。
枯树林子比外头看着更深,更密,也更……瘆人。
天光被横七竖八、光秃秃的枝杈子切得支离破碎,投下拧巴晃悠的黑影子。风被树挡了,没法可劲嚎,就化成无数尖细的、哭丧似的哨子声,在树干子缝里钻来钻去,忽左忽右,活像有数不清看不见的魑魅魍魉在咬耳朵,笑话这几个不知死活闯进来的。
脚下的道更难走了。雪底下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又湿又滑的烂叶子跟青苔,踩上去软塌塌没处借力,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包上,又像随时会陷进没底的烂泥坑。更要命的是那些藏在雪里的断树枝子和石头蛋子,冷不丁就绊你一下,每回打个趔趄,都扯着顾北声腿里的断骨头,传来钻心刺骨的剧痛,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背过气去。
他全凭那根糙树枝,和一股不肯散、不能散的魂儿在吊着。肺像个快散架的破风箱,每抽一下都带着血腥味和冰碴子刮过的刺痛。心口那个毒疙瘩蹦跶得越来越欢实,越来越沉,撞得他耳朵嗡嗡响。瞅出去的所有东西都在晃,在转,只有前头孙烟那个微微打晃、却始终没趴下的后背,是这片昏天黑地、拧巴晃悠的世界里,唯一还算定得住、拽着他快散架的神智的光点儿。
孙烟走在他侧前头,脚底下虚得厉害,身子因为冷和里头那要命的疼,止不住地打哆嗦。她的脸已经不是白了,是种接近透明的青灰,嘴唇的紫色深得吓人。她一只手死死抵着心口上边,指头关节因为用狠劲,凸出来,发了白,好像不这么抵着,里头那东西就要破膛而出。她喘气短促又破碎,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团急促的白雾。可她那双眼,却亮得瘆人,那是种被剧痛和意志烧出来的、冰碴子似的锐光,依旧警惕地、一寸寸刮着两边那些活像随时要扑上来的、张牙舞爪的枯树黑影。
石头几乎是被顾北声半拖半抱着往前走。小子已经到了头,眼神是空的,只是本能地倒腾着腿,嘴里无意识地、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含混不清的字眼,兴许是“姐”,兴许是“娘”,又兴许只是没意思的音节。他身子又冷又沉,像一袋子正在结冰的沙土。
那串领道的脚印,进了枯树林子后,变得更飘忽,更难认。时不时被风吹起的雪沫子盖住,时而在某个拐角又清楚冒出一两个,活像在成心考他们的眼力和耐性,又或者说,那脚印的主人,对这片林子熟到了骨子里,知道哪儿雪薄,哪儿不容易留痕。
顾北声不记得自个儿摔了多少回,又凭着哪来的力气爬起来。每回趴下,都像耗干了最后一点活气。右腿彻底成了摆设,只是木木地拖在后头。左腿也像灌了铅,每抬一回,都重得像坠了千斤石。他觉着自个儿的魂儿正一点点从这具疼得要散架的皮囊里飘出去,飞向那又冷又静的黑暗。那黑暗真勾人啊,好像只要松了劲,沉进去,就能得着永久的解脱。
就在他眼前彻底被黑暗吞掉,身子不由自主往前扑倒的节骨眼——
前头,一直硬撑着的孙烟,猛地刹住脚,身子晃了晃,单腿跪进雪里,一只手撑着地,剧烈地干呕起来,吐出几口带着血丝子的清水。
“孙烟!”顾北声哑着嗓子吼了一声,不知打哪儿迸出股力气,猛地往前一扑,想去捞她。
孙烟却抬起另一只手,挡了他。她的手指头指向斜前头,抖得厉害。
顾北声顺着她指头瞧过去。
枯树林子在这儿到了头。前头是片被几块大山石围着的、相对敞亮的坡地,坡地上的雪被风吹得薄一片厚一坨。坡地尽头,是一面陡得吓人、糊满冰雪和枯藤的灰黑石壁。而在石壁根儿底下,几块大石头缝中间,枯藤和积雪的遮掩下,隐约能瞅见个不到半人高、黑黢黢的、往里凹的洞口。
山洞。
那串把他们引到这儿来的脚印,在坡地上最后清楚了几步,然后,消失在了洞口前那片被踩得有点凌乱的雪地里。
是这儿了。那个“领道”的东西,把他们领到了这儿。
洞口不大,里头深不见底,像只沉默巨兽微微咧开的嘴,等着吞送上门的贡品。
里头有啥?是暖和干爽的窝,是吃食和饮水,是绝地里菩萨伸出的手?还是……一张早就张开、冒着血腥气的、冰冷的网?
顾北声撑着那根救命的树枝,杵在那儿,胸口像拉风箱似的起伏,每喘一下都带着肺叶子摩擦的刺痛和喉咙眼的腥甜。他瞅瞅那个深不见底的洞口,又瞅瞅身边快散架的孙烟和眼神发空的石头。
没得选。从来就没得选。
他慢慢松开撑着树枝的手,由着自个儿顺着劲,沉沉地单膝跪进雪里。他弯下腰,用冻得几乎没知觉的手,在脚边摸摸索索,捡起块冻得梆硬的土坷垃。
他用上最后的劲,把土坷垃朝那黑黢黢的洞口,抡了过去。
“咚。”
土坷垃砸在洞里头的地上,发出声闷响,骨碌了几下,停了。
没等来预想的野兽嚎,没等来机关弹开的锐响,没等来人的惊叫或骂娘。
只有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