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北声的心直往下沉。她的情况,比看上去更加糟糕,已然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他迅速解开刚拿来的包袱,凭着之前惊鸿一瞥的模糊印象,手指摸索着,准确抓出了那个曾用于熏烧药草的小陶瓶,又拈起一包气味相似、用油纸裹紧的草药,飞快塞进自己怀中贴身处。然后,他挪到孙烟身边,动作麻利却尽量轻柔地将剩下的东西和水袋在她背上绑缚结实,低声道:“抓紧,我带你过去。记住,无论如何,别出声。”
他咬紧后槽牙,调动起全身残存的气力,用尚且完好的左臂和肩膀,奋力将孙烟从干草堆里架了起来。孙烟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全身的重量瞬间压了过来。右腿断裂处传来的、几乎要撕裂灵魂的剧痛,让顾北声眼前猛地一黑,喉头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他踉跄一步,左膝狠狠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又凭借着胸腔里那股不肯熄灭的狠劲,硬生生重新挺直,拖着孙烟,一步,一步,朝着那道透出阴冷气息的黑暗缝隙挪去。每一步,伤腿都像是被沉重的铁锤反复夯击,汗水瞬间湿透了本就单薄褴褛的衣衫,与孙烟身上传来的、一阵滚烫一阵冰凉的虚汗混在一起,粘腻而绝望。
短短几步的距离,却仿佛耗尽了生命最后的热量。终于将人挪到暗门边缘,让孙烟能勉强倚靠着冰凉刺骨的石壁。她的脸色已白得近乎透明,眼神涣散,失去了焦点,全凭最后一缕顽强的意志在支撑着没有彻底坠入黑暗。
顾北声连一口气都来不及喘匀,立刻转向那个蜷缩的瘦小身影。他伸手,尽量控制着力道,轻轻摇了摇石头剧烈颤抖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抗拒的严厉与急切:“石头!看着我!醒过来!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跟着我,绝对不要出声!”
石头浑身剧烈一抖,像被烧红的烙铁烫到般猛地缩紧,然后才极其缓慢地、从死死交叠的臂弯里,抬起一张糊满泪痕、鼻涕和尘土,写满无尽恐惧的小脸。他惶然无措地看着顾北声,又茫然地望向倚在石壁上、气若游丝的孙烟,最后,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不由自主地飘向火塘边那个沉默如岩石的身影,小小的身体立刻开始了新一轮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喉咙里挤出幼兽濒死般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看着我!”顾北声单手捏住他瘦得硌人、颤抖不止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能穿透恐惧的沉静力量,“看见那个黑色的洞口了吗?我们去那里。跟着我,别怕,但记住,千万别出声。”他伸手指向那道幽深的暗门缝隙,同时,另一只手抬起,食指竖在唇前,做了一个极其严厉、清晰无比的“噤声”手势,眼神锐利如冰,死死锁住石头惊恐的双眼。
石头似乎被那眼神中不容置疑的决绝和手势中蕴含的巨大危险所震慑,喉咙里的呜咽戛然而止,卡在喉间。他看看那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缝隙,又看看奄奄一息的孙烟,再看看顾北声那张沾满汗水泥污、却异常沉静坚定的脸,终于,以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极慢、极慢地点了一下头。然而,他那双冰凉的小手,却下意识地、用尽全身力气般,死死抓住了顾北声破烂的衣角,指节捏得发白。
顾北声用没受伤的手臂紧紧揽住他,半是搀扶半是拖拽,将这个轻飘飘却仿佛重若千钧的小身体也带到了暗门边。石头的体重很轻,但顾北声自身的体力也已彻底透支,眼前阵阵发黑,耳中轰鸣不止,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全身剧痛。
将两人勉强安置在暗门两侧,顾北声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壁,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扯着碎裂的肺叶。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给予他们短暂温暖、却又处处透着诡异与未知的山洞。
跳动的火光,依旧散发着虚假的暖意。猎户沉睡的背影,在火光投映下,如同亘古存在的、守护着秘密的石像。那根拨火棍,依旧静静插在壁孔中,像一个黑色的、沉默的终结符号。
留下,等待未知的“不太平”降临,和孙烟体内随时可能彻底爆发的“七日枯”?还是踏入这深不见底、吉凶未卜的黑暗,去博取那一线或许根本不存在的渺茫生机?
他不再迟疑,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块被抛入过缝隙、此刻仅剩一点暗红余烬、光芒微弱得连自己手掌纹路都照不清的炭块。他率先转过身,侧过身体,面对着那道仿佛能吞噬光线、声音乃至一切生机的黑暗缝隙,小心翼翼地挤了进去。
冰冷、潮湿、混杂着浓重土腥和陈腐气息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激起皮肤一阵战栗。缝隙比目测的更加狭窄,粗糙尖锐的岩壁无情地刮蹭过他本就伤痕累累的肩膀和剧痛的伤腿,带来新的、火辣辣的刺痛。他侧着身,忍着几乎令人晕厥的痛楚,向前极其缓慢地挪了几步,然后回转身,向缝隙外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低唤:“孙姑娘,手给我。慢一点,挤进来。”
孙烟在令人窒息的黑暗里,凭着那点微弱如萤火的光亮和顾北声声音的指引,拼尽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将自己一点点“塞”进了狭窄的缝隙。顾北声紧紧抓住她冰凉、颤抖得厉害的手,一点一点,将她拖入更深的黑暗,让她虚软的身体靠在自己相对完好的半边身躯上。接着是石头,小家伙死死咬着早已失去血色的下唇,眼泪无声地疯狂涌出,他学着孙烟的样子,拼命屏住呼吸,尽可能蜷缩起小小的身体,也颤巍巍地挤了进来。
三人终于都进入了这条未知的暗道。身后,是那道狭窄的、依然透出些许暖黄光亮的缝隙,连接着那个曾让他们短暂喘息、此刻却充满诡异安宁的山洞。前方,是深不见底、一路向下延伸、浓稠得化不开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与声的黑暗。
顾北声最后回过头,从缝隙中,向外投去深深的一瞥。
火塘边,猎户的身影,依旧保持着那个亘古不变的姿势,一动不动。跳跃的橘红色火焰,将他佝偻的、沉默的影子,扭曲放大,投映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微微晃动,如同某种古老而诡谲的图腾,静默地守护,或监视。
然后,顾北声决绝地转回头,用自己伤痕累累的身躯支撑住几乎完全失去意识的孙烟,另一只手死死抵住粗糙湿冷的岩壁以保持平衡,用那只尚能勉强支撑少许重量的左脚,试探着、坚定地,向下方、向那无边无际的黑暗深处,踩出了第一步。
“走。”
他嘶哑得几乎不成调的声音,和他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身影一起,被前方那浓稠得如有实质的黑暗,彻底吞没。
缝隙外那一点微弱的、代表着“生”的火光,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淡,终于变成岩壁拐角处一丝细细的、微弱的光线,随即,被曲折的通道彻底阻隔,消失不见。
绝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轰然淹没了一切。只有顾北声手中那块炭,还固执地残留着针尖大小的一点暗红,微弱地映照出脚下不足尺许的、崎岖不平的地面轮廓。那点光,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冷,刺骨的阴冷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潮,空气湿重得能拧出水。静,死一般的寂静压迫着耳膜,只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疯狂擂动,以及三个人粗重、压抑、带着绝望气息的喘息。衣物摩擦粗糙岩壁的窸窣声,顾北声伤腿拖行在地上、发出的令人牙酸的轻微刮擦声,在这狭窄、密闭、向下延伸的黑暗甬道中空洞地回响,又迅速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吸收、吞噬。
他们离开了那点短暂、或许虚假的温暖与光明,一头扎进了这条不知尽头、不知方向、更不知隐藏着何种命运的、黑暗的肠道之中。
而在他们身后,那个依旧跳动着温暖火光的山洞里,当最后一丝微弱的、属于活人的声响也彻底消失在暗道深处,被岩石与泥土隔绝,火塘边,那尊仿佛自开天辟地便沉睡于此的猎户身影,搭在膝盖上的、枯树皮般粗糙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向上抬起,又落下,轻轻叩击了一下自己的膝盖骨。
嗒。
一声轻响,微弱得如同雪花坠地,瞬间便被木柴燃烧最后那一声细微的噼啪彻底掩盖,了无痕迹。
洞外,肆虐了整夜的风声,似乎终于彻底停歇了。万籁俱寂,只剩下细雪飘落,覆盖天地万物发出的、温柔而又残酷的沙沙声,一层,又一层,抹去了所有来路的足迹,也掩埋了所有去处的踪迹。
一种比呼啸风雪更为深沉、更为绝对、也更为令人不安的死寂,悄然弥漫开来,温柔而又严丝合缝地,包裹了这小小的山洞,也仿佛笼罩了整座陷入沉睡的、白雪覆盖的庞大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