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甬道(第1页)

黑暗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顾北声挤进缝隙的瞬间,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不是虚空,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湿冷,沉滞,带着重量,从四面八方裹缠上来,勒住手脚,蒙住口鼻,沉沉地压进眼皮里。手里那块炭,那点子将熄未熄的暗红,不像光,倒像黑暗本身一个惺忪的、困倦的、随时会彻底闭上的眼。它只勉强映出脚下尺许的地面,石头狰狞的棱角一路歪斜向下,扎进更浓、更化不开的黑暗里,深不见底。

“呃…嗬……”

孙烟的喘息喷在他颈侧,烫得吓人,又短又急,带着一种快要断裂的嘶哑。她几乎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软绵绵的,全靠那点残存的求生本能,用还能动的手臂死命箍着他脖颈。每一次吸气,滚烫的额头就重重抵在他冰凉黏腻的皮肤上,那温度灼人。他知道,“七日枯”的毒,正从里面,一点点把她的命烧成灰烬。

他自己也喘得像破风箱在拉,每一次吸气,肺叶都火辣辣地疼。右腿每拖动一步,断骨处就传来钝刀子反复刮剐般的剧痛,混着湿滑地面带来的虚浮感,让他整个人都在打晃,眼前阵阵发黑。左臂死命揽着孙烟的腰,另一只手五指死死抠进侧面湿冷粗粝的岩壁,指甲翻折了也感觉不到,只凭着一股蛮力,把自己和身上这摊快散架的重量,钉在这陡峭的坡上。汗水混着岩壁渗出的冰水,糊了满脸,流进眼睛,又涩又痛,视野里只剩下那点炭火余烬晃出的、奄奄一息的暗红影子,边缘正被黑暗迅速啃食。

石头跟在最后,小手死死抓着他后背的破衣服,抓得那么紧,指尖几乎要透过衣料抠进他皮肉里。孩子没哭出声,只是拼命憋着气,可那细碎的、完全控制不住的牙齿磕碰声,哒、哒、哒,在这死寂的甬道里被放大,空洞地回响,敲得人头皮发麻,心头发慌。

没有光,没有方向,只有脚下这条不断向下延伸、仿佛没有尽头的斜坡。空气是凝滞的,冷,湿,沉甸甸地浸满了泥土、岩石和一种说不出的、淡淡的朽烂气味,吸进肺里,沉得让人发闷。除了他们自己弄出的动静——粗嘎的喘息,身体摩擦岩壁的窸窣,伤腿拖行的刮擦,石头压抑的呜咽——被岩壁扭曲、反弹回来,再无其他声响。静,绝对的、厚重的静,像浸透了水的棉被,裹住了他们这点可怜的、证明还活着的噪音,也裹住了他们越来越沉重的绝望。

“撑…住……”顾北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劈了,干裂的嘴唇黏在一起,分不开。不知道是说给背上那渐沉的重量听,还是说给自己这具快要散架的身体听,或是说给身后那个快要被恐惧溺毙的小东西听。不能停。停下就可能顺着这陡坡一路滑进深渊,或者……被什么追上。虽然身后只有黏稠的黑暗,可猎户那张平静得诡异的脸,还有最后那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重砸在心上的叩击膝盖骨的一声“嗒”,像根冰冷的锥子,一直扎在他绷到极致的神经末梢,突突地跳着疼。

那点炭火的暗红,眼见着就要熄了。起初还能勉强照见巴掌大的一块石头棱角,现在,只剩自己脚前那一小圈模糊黯淡的光晕,边缘正迅速发黑、蜷缩,像是被周围的黑暗迫不及待地吞噬、消化。黑暗从光晕外围漫过来,带着胜利者的从容,等着将它彻底吞没。

就在那点红光即将彻底消失、黑暗要合拢的刹那,顾北声脚下一空。

不是踏空,是脚下的感觉突然变了。从倾斜的、硌脚的石砾坡面,变成了相对平坦、但依旧坑洼不平的实地。

他猛地刹住身体,全身的重量“呼”地一下全压在左腿和抠进岩壁的五指上,断腿处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炸开,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险些直接跪下去。身后的石头一头撞在他背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骇的抽气,随即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只留下一串压抑到极致的、小动物般的呜咽,堵在喉咙里。

光,就在这一片混乱中,彻底灭了。

最后一点微光消失,纯粹的、浓稠如实质的黑暗轰然砸下,瞬间夺走了所有视觉。顾北声呼吸一滞,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停了足足两三拍。无边无际的、沉重的未知和恐惧,比刚才更甚,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塞满口鼻耳朵,灌进每一个毛孔。他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右腿的剧痛,孙烟烫人的喘息和下滑的重量,石头抓着他衣服的、停不下来的剧烈颤抖,在这彻底的黑暗里被放大到极致,成了他仅存的、确认自己和同伴还“存在”的坐标。眼睛瞪得发酸发痛,可除了黑暗,什么也没有,连一点模糊的轮廓都没有。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站着,还是已经瘫倒,抑或正坠向某个无底的深渊。

时间失去了意义。也许只是几次心跳,也许过了很久。他强迫自己从那灭顶的、令人作呕的恐慌中挣出一丝清明。不能停在这儿,停在彻底的黑暗和这不知深浅的坡底边缘。动,必须动。

他先极其缓慢地,动了动抠在岩壁上的手指。粗糙的、湿冷的石头还在,指尖传来真实的刺痛和湿滑感。然后,用那只尚且完好的左脚,极慢、极轻地,向着刚才感觉是“底”的前方探去。

脚尖碰着了实地。硬的,不平,有碎石,但确实是相对平坦的地面,不是斜坡。他忍着左腿支撑的颤抖和右腿的剧痛,又往前探了探,足够站稳,这才用尽全身残存的、最后一点力气,拖着几乎完全瘫在自己身上的孙烟,向前极其艰难地挪了一小步。

脚踏实地的感觉,多少驱散了一点悬在半空、随时可能坠落的恐慌。可黑暗依旧,浓稠得化不开,前路依旧隐没在无边的墨色里,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喉咙里全是铁锈般的血腥味。脑子里嗡嗡作响,无数念头碎片一样飞溅,又迅速被一个越来越尖锐的声音盖过:没光,在这地底就是睁眼瞎,寸步难行。会撞上石壁,会踩空,会……死。光,必须要有光。火?没有。猎户洞里有,可他不敢拿。身上还有什么?除了怀里那点顺来的草药,一身破烂……

……怀里?

一个破碎的念头猛地刺入混沌的脑海。光…东西…怀里…硬东西…那个…牌子?对,牌子!那个从死人身上摸来的、黑漆漆的牌子!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用揽着孙烟的那条胳膊更死命地箍紧她下滑的身体,空出那只因为长时间用力抠挖岩壁而麻木僵硬的手,颤抖着,摸索着探进自己怀里。

湿冷的粗布衣服紧贴着皮肤,被汗水和潮气浸透,粘腻不堪。手指在里面笨拙地摸索,触到粗陶瓶冰凉的弧度,碰到油纸包裹的草药……然后,指尖碰到一块扁平的、硬的、边角圆润的东西。

牌子!他心头猛地一跳,不知是希望还是更深的寒意。手指因为寒冷、疼痛和紧张而不听使唤,几次差点把东西弄掉。他咬紧牙关,用尽力气蜷起手指,终于将那东西攥入手心。入手冰凉,非金非石,带着一种奇异的润泽感,表面是细密的、凹凸不平的刻痕。

这玩意儿…能亮吗?他不知道。可这是黑暗里,除了那几包不知有没有用的草药外,唯一“不一样”的东西了。溺水的人,连根稻草都会抓。

他死死攥紧那牌子,几乎要将它嵌进掌心里。没反应,依旧冰冷,没有光。绝望像冰水,从脚底漫上来。他下意识地,用大拇指重重地、无意识地刮过牌子表面那些细密的刻纹——或许是因为紧张,或许是因为断腿处传来的一阵痉挛般的剧痛,让他的手不受控制地用力。

滋——

一点极其微弱、幽冷冰蓝的光,突兀地,从他紧握的指缝间渗了出来。

那光太弱了,幽幽的,冷冷的,像深冬寒夜里,快要冻僵时看到的最后一颗星子,遥远而不真实。可在这吞噬一切的、绝对的黑暗里,它却清晰得刺眼。它并不明亮,甚至无法完全照亮他自己紧握的拳头,只是固执地、幽幽地从他指缝里透出来,映出他指关节一点苍白模糊的轮廓,和指甲缝里黑红的污垢。

顾北声浑身一僵,呼吸都停了,几乎怀疑是自己失血过多,或是极致的黑暗催生出的幻觉。他死死盯着那点从自己指缝间漏出的幽光,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些许力道,摊开汗湿的、沾满泥污的手掌。

掌心,那块不起眼的黑色牌子,正静静散发着冰蓝色的微光。光很淡,冷冷的,没有温度,像一块凝固的、会发光的寒冰,又像地底深处幽幽睁开的、一只没有感情的眼睛。它只照亮了掌心小小的一圈,勉强能看清牌子本身——依旧是那不起眼的黑色,可表面那些细密的纹路,在这幽光的映照下,颜色仿佛流动着更深的暗影,蜿蜒盘旋,像是某种……古老而诡异的符咒。光芒并不向外扩散,只是紧紧贴着牌身,可在这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里,它就是唯一确定的、微弱的光源。

“光……”身后,传来石头带着哭腔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颤抖着,充满了不敢置信。那点幽冷的微光,显然也落入了孩子惊恐的眼中,成了这片绝望的恐惧之海里,唯一能看见、能抓住的实物。

顾北声的心脏“怦怦”狂跳起来,不是因为惊喜,而是一种混杂着惊疑、警惕和绝处逢生般颤栗的复杂情绪。这牌子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怎么会在一具骸骨身上?为什么碰巧在这时候、以这种方式亮起?无数疑问和寒意同时涌上心头,但都被眼前更急迫的现实死死压了下去。

有光了。哪怕微弱,哪怕冷得瘆人,哪怕透着说不出的邪性,可这是光!能看见的光!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带着腐朽气味的空气冲进肺里,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瞬。借着这冰蓝色的、仅能照亮手掌方寸之地的幽光,他迅速抬眼,向四周扫去。

光太弱了,只能勉强勾出方寸之地的模糊轮廓。他们似乎站在一个稍微开阔一点的、类似洞穴的地方,脚下是坑洼不平的岩石地面,混杂着沙土和小石子。前方,光芒所及之处,依旧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一条巨兽的喉咙。左右两侧隐约是湿冷的岩壁,比刚才那陡峭的甬道似乎要宽一些,但依旧狭窄逼仄。而他们的身后,是那条他们刚刚滚爬下来的、漆黑倾斜的甬道入口,隐没在牌光照不到的黑暗里,像一个沉默的、等待着什么的洞口。

孙烟的身体越来越沉,挂在他臂弯里,不住地往下滑。她身体的颤抖似乎平息了些,可喘息声却更加破碎艰难,滚烫的气息喷在他颈侧,时断时续,显然人已完全陷入昏迷或半昏迷。

顾北声一咬牙,顾不上仔细打量环境,借着那点幽光,半拖半抱,用尽力气将孙烟往旁边挪了几步,让她靠在一处相对干燥、平坦的岩壁凹窝里。石头像个小影子,紧紧跟着,小手一直没松开他后背的衣料,指尖冰凉。

将孙烟安置下,顾北声立刻跪坐下来,将那点微光凑近她的脸。冰蓝的幽光映照下,孙烟的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的淡紫已加深成了乌青色,甚至隐隐透出一股灰败。冷汗浸透了额发,一绺绺黏在惨白的皮肤上,眼皮下的眼珠在快速地、不安地转动着,即便在昏迷中,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颤抖着伸出手指,探到她鼻下——气息滚烫,微弱,且极其急促,仿佛下一刻就要断绝。不行,必须立刻用药!不管有没有用,死马当活马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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