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个小陶瓶和那包油纸裹着的草药。幽光下,陶瓶粗糙,没有任何标记,拔开塞子,一股冲鼻的、苦涩中带着奇异辛辣的气味冒出来,里面是暗褐色的、细腻的粉末。那包草药打开,是几片晒干了的、形状不甚规则的暗红色叶子,边缘微微卷曲,气味更辛辣,甚至有些呛人。
怎么用?熏?内服?外敷?猎户没提,他当时只顾抓了就跑,根本没看清。记忆一片模糊,只有那草药在火上烘烤时冒出的、带着药味的辛辣烟气。
顾北声看着手里两样东西,又看看孙烟痛苦扭曲、气息奄奄的脸,心一横,再没时间犹豫。他捏起一点陶瓶里的褐色粉末,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气味更冲,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苦。他倒出少许在掌心,迟疑了一瞬,用指尖蘸了点,凭着模糊的记忆和本能,轻轻抹在孙烟的人中和两侧太阳穴上——这是他以前见过郎中或行路人救急时常用的法子,刺激穴位,盼能醒神。
粉末抹上去,冰冰凉凉,孙烟却毫无反应,依旧痛苦地喘息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他又捏起那几片暗红色的干叶子,指尖传来干燥粗糙的触感。熏?没火。嚼碎了外敷?敷哪里?他捏起一片叶子,犹豫着,想放入口中嚼烂试试,却又不敢。谁知道这玩意儿是治什么的?万一是更烈的毒药呢?孙烟已经这样了,再雪上加霜……
就在他犹豫不决、心头被焦灼和无力感啃噬的当口,靠在岩壁上的孙烟,身体猛地剧烈一挺,喉咙里“咯”地一声怪响,仿佛什么东西硬生生从胸腔里挤了上来。紧接着,一口暗红色的、近乎发黑的黏稠淤血,从她紧咬的牙关里溢了出来,顺着嘴角蜿蜒淌下,在冰蓝幽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不祥色泽。
“孙烟!”顾北声低吼一声,心猛地沉到了底,手脚一片冰凉。毒发了!就在他眼前,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凶!
他再顾不得许多,一把抓起那几片干叶,在手心用尽全力狠狠揉搓,干燥的叶子碎裂,那股辛辣呛人的气味更加浓郁地散发出来。他抬起孙烟的下巴,试图将那揉搓后更易粘附的叶渣塞进她溢血的嘴里。
可孙烟的牙关咬得死紧,叶渣根本塞不进去,反而和着乌黑的血沫糊了一嘴,看着更加骇人。
顾北声急得额角青筋暴跳,眼睛都红了,正要不顾一切去撬她的牙关,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冰凉、颤抖得厉害的小手。
是石头。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顾北声的衣角,凑了过来。冰蓝的幽光映着他惨白如纸的小脸,那双原本盛满了无尽恐惧的大眼睛里,此刻却有一种近乎空洞的、豁出去的平静。他看了看顾北声手里剩下的、那片还算完整的干叶,又看了看孙烟紧闭的、不断溢出黑血的嘴唇,然后,伸出自己冰凉的小手,拿过了那片叶子。
“你……”顾北声想拦,声音干涩。
石头却没有看他,也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那片干叶子塞进了自己嘴里,用他那细小的、不算坚固的牙齿,开始用力地、一下一下地咀嚼起来。他的小脸瞬间皱成一团,眉毛眼睛鼻子都挤在了一起,显然那叶子味道极为辛辣苦涩,刺激得他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可他只是鼓着腮帮子,更加用力地嚼着,喉咙里发出艰难吞咽唾沫的咕噜声,硬是没有吐出来。
嚼了几下,或许只有几下,在孩子感觉里却像过了很久。他俯下身,凑到孙烟脸前,伸出小手,用尽力气捏开孙烟紧咬的牙关,然后,将自己嘴里嚼烂的、混合着唾液、已成糊状的暗绿色叶渣,对准孙烟流血的嘴,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吐了进去。做完这个,他立刻用小手捂住孙烟的嘴,不让她吐出来,另一只小手还无意识地、笨拙地顺了顺孙烟的喉咙,仿佛在帮昏迷的人下咽。
做完这一切,石头才猛地直起身,背过脸去,剧烈的、无法抑制的干呕声从他喉咙里冲出来,他弯下腰,小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瘦小的肩膀剧烈耸动着,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混着嘴角残留的辛辣叶渣,在幽蓝的光下闪着湿漉漉的光。可他依旧死死咬着嘴唇,除了干呕,没让自己哭出声。
顾北声愣住了,看着石头那因为辛辣刺激和剧烈干呕而微微抽搐的瘦小背影,又看看孙烟。那叶糊被石头强行“喂”进去后,孙烟的喉咙似乎无意识地、极其困难地滑动了一下,紧咬的牙关似乎也松动了一丝。糊状的叶渣混着乌黑的血沫,被她咽下去了一点,又或许只是流进了食道。
接着,她那急促得吓人、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的喘息,似乎……真的平缓了那么一丝丝。虽然依旧微弱滚烫,虽然痛苦的神色未减,但至少,那口让她咯血的淤气好像被带下去了一些,没有新的黑血继续涌出。她紧皱的眉头,似乎也舒展了极其微小的一点点。
顾北声不敢置信地看着孙烟的脸,又看看幽光里,石头沾着叶渣、泪痕和污迹的侧脸。他不知道是那古怪的叶子真的起了作用,还是仅仅是因为那辛辣刺激暂时压下了症状,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但孙烟那令人心悬一线的状况,似乎真的没有继续急剧恶化,而是陷入了一种相对平稳——或者说,暂时停滞的濒危状态。
他长长地、从肺腑深处吐出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浊气,这才感觉到自己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湿冷的衣物紧贴着皮肤,激起一阵战栗。他浑身脱力般向后一靠,倚在冰冷粗糙的岩壁上,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块散发冰冷幽光的牌子。微弱的、不带丝毫暖意的蓝光,幽幽地照亮了他们三人蜷缩的这小小角落,也冷冷地映着前方深邃无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的黑暗。
光,是有了。可这么微弱,这么冰冷,带着地底深处的寒意和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前路,依旧隐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不知延伸向何方,更不知那黑暗中潜藏着什么。
那块会发光的、从尸骸身上得来的牌子,静静地躺在他汗湿的、沾满泥污和血渍的掌心,冰蓝的幽光映着他指甲缝里的污垢和虎口崩裂的血口子,也映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股被逼到绝境后、不顾一切的狠劲。
至少眼下,孙烟这口气,像是被那古怪的叶子和石头孤注一掷的举动,暂时吊住了。
至少,他们有了这么一点微弱的光,不必在绝对的黑暗里彻底瞎撞。
顾北声靠着冰冷刺骨的岩壁,闭上眼睛,竭力想要平复狂乱的心跳和几乎要裂开的头痛。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如同警觉的野兽,捕捉着这片地底深处、死寂黑暗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除了孙烟渐渐平缓些许、但依旧微弱滚烫的喘息,石头压抑的、时断时续的抽噎和干呕后的余韵,以及他自己胸膛里那擂鼓般的心跳,这片被遗忘的地底,仿佛只有沉甸甸的、无边无际的死寂。
……等等。
那是什么?
他猛地睁开眼,因为疲惫和紧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锐利地看向牌子那点微光照不到的、甬道更深更黑的方向,侧耳倾听。
是幻觉吗?还是失血过多导致的耳鸣?
在那一片沉重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的死寂深处,似乎……隐隐约约,有一丝极其微弱、极其飘渺的声响。
像是水。
很轻,很远,断断续续,若有若无。像是从地底最深处,从岩石的缝隙里,一丝一丝渗上来的、模糊的回响。又像是他过度紧张的神经,在绝对的寂静里,自己制造出来的幻听。
他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连伤口处的剧痛都暂时忽略,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听觉上。
可那声音又消失了,或者,它从未真正存在过。只有手里这块牌子散发出的、幽幽的、不带丝毫暖意的蓝光,固执地抵抗着无边无际的黑暗,也映照出三人狼狈不堪、前途未卜的身影。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比之前更沉重,更压抑。
而那似有若无的水声,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他死寂的心底,漾开了一圈细微的、充满不安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