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半跪下去,将背上的孙烟卸了下来,让她倚靠着岩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孙烟依旧昏迷不醒,脑袋无力地歪向一侧,发出一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痛苦呻吟。她的脸庞在木牌蓝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骇人的死灰。气息微弱而急促。干裂的嘴唇翻起了白皮。顾北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依旧烫得灼人。
不行,她的伤不能再耽搁了。
石头立刻凑上前来,小手紧紧攥住孙烟冰凉的手指,眼中的恐惧被浓烈的担忧所覆盖。“孙姐姐……”他带着哭腔,声音细若蚊蚋。
“得弄点水。”顾北声舔了舔自己同样干得起皮的嘴唇,目光投向岩窝口外那奔腾不息的水帘。水是不缺。可外面……
他略一迟疑,对石头交代道:“你在这儿,守好她,别出声。我出去弄水,很快回来。”说着,他将手中的木牌递给石头,“拿着,照个亮。除非我叫你,不然千万别出去,也别让光透到外头太显眼。”
石头用力点头,双手接过那冰凉硬实的木牌,紧紧抱在胸前。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孙烟旁边,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岩窝口外那晃动不休的灰白水光。
顾北声握紧木棍,深深吸了一口这湿冷黏腻的空气,再次侧身挤出了水帘。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激得他精神一凛。他快步走到水潭边,但刻意避开了那些爪印和可疑的污渍。在距离稍远、水流相对湍急的潭边蹲下身。他先用一只手掬起一捧水,送到自己唇边尝了尝。
水冰凉刺骨,带着一股岩石和泥土的气息,并无明显异味。他略松了口气,急忙解下腰间那个原本装零碎物件、如今早已空瘪的旧皮水囊——这还是早先在营地废墟中翻找出来的,虽显破旧,但尚能使用。他将水囊浸入刺骨的潭水中,咕咚咕咚地灌满。灌水时,他双眼一眨不眨地紧盯着那片墨黑的潭水,以及不远处那几个诡异的爪印,耳朵竭力在震耳欲聋的水声中分辨任何一丝异响,连脖颈后的汗毛都根根竖起,捕捉着空气中最细微的流动。水声轰鸣,四周的光线随着水帘晃动而明暗不定。任何一点异常的声响或影子,都让他心头骤然一紧。
万幸,直到水囊灌得沉甸甸、提在手里直往下坠,周围除了瀑布永无止息的喧嚣,再无其他动静。他不敢耽搁,立即起身,快步退回到岩窝口,再次挤了进去。
岩窝内,石头依然紧抱着木牌,紧张万分地盯着入口。见他回来,孩子紧绷的小肩膀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
顾北声将沉甸甸的水囊搁在地上,自己也顺着岩壁滑坐下来,长长地、从肺腑深处吐出一口浊气。疲惫与疼痛如同挣脱了枷锁的猛兽,瞬间将他扑倒、撕扯。他闭上双眼,缓了好一阵,才重新撑开眼皮,看向孙烟。
她的伤势,不能再拖延了。高热持续不退。再这么耗下去,恐怕……
他挪到孙烟身边,借着石头手中木牌那点幽暗的蓝光,检视她身上的伤口。之前草草捆扎之处,布条早已被血污和泥水浸透,板结成硬邦邦、黑乎乎的一团。他喘着粗气,费力地扯开那板结的布料。光线过于昏暗,他只能勉强看清大致情况。他取出一块随身携带、还算干净的里衣布片,蘸了些冰凉的潭水,尽量动作轻柔却又难免仓促地擦拭孙烟肩颈与手臂上那些最深伤口周围的污迹。湿布擦过皮肤,带走干涸发黑的血痂和泥污,露出底下翻卷、红肿的皮肉。有几处较深的伤口边缘,皮肉已不再鲜红,而是呈现出一种泛着灰败的暗红色,甚至透出些许令人不安的浑浊黄晕,微微肿亮。
顾北声的心一点点往下沉,直坠冰窟。他虽不通医理,却也看得出,这伤势,恶化了。这颜色……绝不对劲。恐怕……已然开始溃脓了。
他紧抿着嘴唇,没有出声。只是手上的动作放得更加轻柔,尽可能仔细地清理着。接着,他将水囊中冰凉的水,凑到孙烟干裂的唇边,一点点往里浸润。孙烟在昏迷中似乎略有知觉,喉咙微微动了动,咽下去少许。但大部分清水都顺着她的嘴角淌了出来。
将可见的伤口大致清理了一遍后,他撕下自己身上还算干净的内衫下摆,重新为她包扎。动作虽显笨拙,但尽量缠缚得牢固些。做完这一切,他已累出一身虚汗,额头的汗珠混杂着先前的水渍,沿着眉骨不断滚落。他瘫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只觉得每一寸骨头都像散了架,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念头,都显得沉重无比。
岩窝内,暂时是安全的。外面是轰鸣不休的瀑布与深潭,还有那些不知何时会再度现身的爪印主人。他们总算有了个能暂时喘息藏身的角落。然而,孙烟危重的伤势,以及如何离开这绝地,是比眼前困境更沉重、更紧迫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口。
顾北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岩窝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那里,依旧什么也看不清。木牌的蓝光,勉勉强强,也只能照亮前方不到一丈的距离。
这岩窝,究竟有多深?里面还有什么?仅仅是个水流冲刷出的石穴,还是……
他看了一眼气若游丝的孙烟,又看了一眼蜷缩在旁边、强打精神却掩不住满脸疲惫与惊惶的石头,咬了咬后槽牙。
不能就这么干等下去。至少,必须摸清这岩窝的底细。
“石头,”他低声开口,嗓音因极度的疲惫和缺水而沙哑不堪,“我往里面探探。你守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