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滑,蛰得眼睛生疼。顾北声愣是没敢抬手擦。
左手里那块木牌凉浸浸的,幽蓝的光从指缝漏出来,照得掌心那一小块皮肉发青,像死人手。右手前头,篝火烧得噼啪响,橘红的光一跳一跳,烤得人脸上发干发紧。这两样光,各亮各的,谁也不搭理谁。木牌那光,蓝洼洼、死气沉沉,照到哪儿,哪儿的轮廓就发软、发糊,连那片黑都显得邪性。火堆的光倒是暖,拼了命想撑开一片亮堂地儿,可光亮到边儿上,说断就断,外头是更浓、更实的黑,瞅一眼,心里就空落落的。
那个要命的念头,在他脑子里转悠,越转越快,也越转越吓人。拿这光去试试?怎么试?举高了当靶子?还是挪个地儿唬弄它?这不跟押上全副身家赌命一样么。可你说就这么干耗着,缩在这石头旮旯里,听着那鬼动静越来越近……跟等死有啥区别?
他这儿心乱得像团麻,还没理出个头,脑子里却冷不丁闪过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画面——好多年前,也是黑灯瞎火的野外,他见过一只尾巴会发光的虫子,绿莹莹的,在草棵子里一闪一闪,他当时觉着稀奇,追着看了老半天……这念头来得快,去得更快,一下子就被眼前这要命的恐惧压得没了影。眼下这光,可不是什么稀罕景,搞不好是催命的玩意儿。
“咕噜……”
那湿哒哒、黏糊糊的声儿,又来了。
这回,更近。而且出声那地儿,好像……挪窝了?原先听着偏左前头,这会儿,怎么感觉往右边,也就是更靠他们藏身这石窝子边儿的地方,蹭过来一点?
不是听差了。顾北声后脖颈子的寒毛“唰”一下全立起来了。那东西没跑,也没懵。它是在“听”,在重新摸他们的位置。而且,它还在靠过来,慢吞吞的,可那股子沉甸甸、甩不掉的劲儿,压得人心里发毛,喘气都不匀了。不能等了,再等下去,真成瓮里的王八了。
琢磨?没工夫琢磨了。
他狠狠吸了口气,那带着甜腥铁锈味的凉气冲进嗓子眼,激得他一阵恶心,可脑子反倒被这股子恶心冲得清楚了一点。他慢慢抬起左手,把怀里那发光的木牌整个掏了出来。幽蓝的光“哗”一下泼开,没了遮掩,亮得扎眼。他下意识屏住呼吸,胳膊上细小的汗毛一根根倒竖起来,自己都能感觉到。
木牌的蓝光和篝火的红光撞到一块儿,各亮各的,谁也不服谁,就在交界那地方晕开一小圈怪里怪气、说不清啥颜色的光边儿。蓝光罩着的地方,石头、砂砾的边儿都像是化开了,看着假模假式的。
顾北声的动作慢得像定格,大气不敢出。他偏过头,飞快地扫了眼旁边僵成根木头的石头,又用眼角余光瞥了下身后昏睡不醒的孙烟。他得有个帮手,哪怕这昏着的孩子动不了,多个人,兴许就能多搅和一下那东西的判断,你说是不是?
石头眼珠子瞪得老大,泪痕还没干,可他看懂了顾北声眼神里的意思。他把下嘴唇咬得没了血色,用力地、几乎看不见幅度地点了点头,然后把自己蜷得更紧,还用身子尽力去挡从篝火那边可能漏到孙烟身上的光,把她严严实实藏进自己和岩壁夹角的阴影里。
顾北声收回目光,重新死死盯住前头的黑暗。他握着木牌的左手,慢慢吞吞、平平地,朝石窝子外头伸了出去。胳膊慢得像生了锈,肌肉因为绷得太紧、控制得太小心,开始不受控地微微打颤。那团幽蓝的光,跟着他的手,像口深潭水底偶然翻上来的、陈年骨头里那点磷火,幽幽的,不带一丝活气,慢慢探出了石窝子的遮挡,亮在了外头更空、更死寂的地面上。
蓝光照着的地方,也就巴掌大,能看清地上粗粝的砂石和旁边一小片冷硬的石壁。除此之外,空荡荡的,啥也没有。没怪物的影子,没东西在动,只有那片被蓝光勉强染了色的、更深更沉的黑,静得吓人。
顾北声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憋得生疼。他拼命压着狂跳的心脏和粗重的呼吸,耳朵竖得老高,捕捉黑暗里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窸……窸……”
那让人牙酸的刮擦声,又响了!而且,就在蓝光刚刚照到的地界边儿上,近得吓人!声儿很轻,带着点小心试探的味道,好像那东西也被这突然冒出来的、不认识的蓝光给弄懵了,或者……起了疑心,在掂量。
它停住了?不往前了?光是瞅着?
顾北声胳膊伸得笔直,开始发酸发僵。他不敢动,不敢收。时间一点点熬过去,每一口气都喘得漫长。那“窸窣”声没再靠近,也没走远,就停在那儿,隔一阵,响一下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耐着性子,估摸着这团冷光的虚实。
忽然,顾北声眼角余光瞥见,就在蓝光和黑漆漆交界的地面上,一块灰不溜秋、指甲盖大小的东西,好像极其轻微地拱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洞里压根没风),也不是光影晃动的错觉,是它自个儿,往上顶了顶,又飞快地缩回去了。那玩意儿小得很,颜色跟地上的砂石几乎一个样,要不是蓝光正好照着,加上他眼珠子瞪得发酸,根本瞅不见。
那是……啥?碎石头?土块?还是……
一个更冰、更邪门的念头“嗖”地窜进他脑子,让他攥着木牌的手猛地一紧,指节都捏得发白。这东西,难道是那“它”的一部分?或者……是“它”伸出来探路的玩意儿?就像……就像某些深海怪物那些感知水流的触须?这念头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他没把木牌收回来,而是用更慢、更稳、几乎是以毫厘计算的挪动,把这发光的牌子,朝着石窝子里面、离他和石头远点、更靠近孙烟脚边的地上,轻轻、轻轻地放了下去。木牌落在砂石地上,“嗒”地发出一声轻得几乎被火苗“噼啪”声盖住的响动。在它挨着地的瞬间,其下方的几粒细小砂砾,似乎被一股子微弱、看不见的力道推了一下,诡异地向外滚开了一点点。幽蓝的光稳稳地亮着,像一只冰冷的、没有感情的眼珠子,嵌在孙烟脚边的黑暗里,直勾勾地瞪着外面的虚无。
做完这个,顾北声以同样慢得吓人的速度,将手臂以近乎“蠕动”的方式,一丝一毫地往回缩。憋气憋得太久,肺管子开始发疼,太阳穴突突直跳,但他控制着,只让气息极其微弱地从鼻腔一点点漏出来,同时用另一只手的手腕子内侧的衣料垫着移动的胳膊,尽可能不弄出一点摩擦声。他的眼睛,像钉子钉死了,死死盯着木牌蓝光照着的那一小块地,还有更远处、传来“窸窣”声的那片浓黑。耳朵也支棱着,捕捉着除了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和火苗噼啪之外的任何动静。
他在等。
他在赌。
赌那东西的“注意”,或者它那不知道是啥玩意儿的“感觉”,会被这突然出现、一动不动还发着怪光的玩意儿给勾过去。赌它会花更多“心思”在这蓝光上,而不是他们这三个憋着气、恨不得化成石头的活人。要是这木牌真有点啥名堂,或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