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北声的呼吸,在那声“咔哒”响起的瞬间,彻底停住了。
心脏在腔子里撞得生疼,血液冲得耳根嗡嗡响。但他把所有的神都收紧了,死死拴在耳朵上,拴在尸体那头那片浓得不见底的黑暗里。
“窸……窣……”
又来了。比刚才更近,更真。不再是若有若无的摩擦,是实实在在的、一顿一顿的刮擦声。像是什么糙得硌人的东西,正耐着性子,一下下从砂石地上拖过去。
顾北声心里一咯噔。这地方阴湿得厉害,虫蚁都活不了,哪来这样有章法的动静?
他脖子梗着,一点点、一点点地转向石头。火光混着木牌那点幽光,打在孩子脸上,白惨惨的,没一点人色。孩子眼睛瞪得溜圆,里头汪着满满的惧,嘴皮子哆嗦着,没出声,看口型是:“是……是那个?”
顾北声答不上来。他自己也像掉进了冰窟窿。他抬起右手的食指,慢慢、却极沉地压在自己冰凉的嘴唇上,眼风刀子似的扫过去。石头浑身一抖,双手立刻死死捂住嘴,指甲都要掐进腮帮肉里去,拼命点头,身子往后缩,恨不能嵌进石头缝里,只剩那双瞪得快裂开的眼,一眨不眨地钉在黑暗里。
他握刀的手,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刀尖对准了声音来的方向。木柄被手心的冷汗浸得滑溜溜的,他攥得更死,指节都挣白了。
“别出声。”
“别被它听见。”
木牌上那几个字,此刻活过来似的,化成冰锥子,顺着他脊梁骨往上爬,扎得人发毛。
那声音还在,不紧不慢的,甚至透着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猫戏老鼠似的耐心。它动着,朝这边来,可路子邪性,一会儿近点,一会儿停下,隔一阵还夹一声脆生生的“咔哒”,像是小硬东西碰着了。每一声响,顾北声的心就往下沉一截。越来越近了,那刮擦声也变得更沉、更杂,像是拖着什么不轻的、糙皮糙肉的东西,在地上慢吞吞地挪。
倚在岩壁上那具干瘪僵硬的尸体模样,又冷不丁撞进顾北声脑子里。是什么玩意儿,能让一个带着家伙、还留下话的人,悄没声就死在这儿,连个响动都没出?
他舌尖一抵,狠狠咬了一下。疼。不能想。这时候瞎琢磨,只会散神,只会泄气。
他强迫自己从那阵惊骇里拔出来,把耳朵竖到极致。眼跟前这点亮,照不穿那边的黑。他只能听,在死寂里扒拉,分辨,琢磨。
那东西在动,不快,可稳,透着一股子叫人不安的试探劲儿。它不是直着来,是绕着弯,画着圈,每停一次再动,就仿佛更近些。那偶尔的“咔哒”声,又脆又短,在这死静里,格外扎耳朵,一下下敲在绷紧的弦上。
是碎石头子滚了?是骨头碰着了?还是那死人身上,有什么没瞧见的硬家伙松了?
他屏着气,极轻地吸了一口。凉气混着烧朽木的焦糊味儿、石头缝里的湿土腥气,还有一丝……之前没留意的、淡得几乎闻不出的怪味。像是陈年的铁锈混着血腥,又掺了点说不清道不明、慢慢烂掉的冷东西,隐隐约约,还有点腻人的甜腥。
是尸首开始烂了?还是……
“窸……嗑……”
这回,更近了。还带着更清楚的、像是硬壳子刮过石头的尾音。顾北声心口猛地一紧。不到三丈了。而且,那东西停了。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冰冷的、带着恶意的“感觉”,却像一团湿漉漉沉甸甸的烂棉絮,从那片黑暗里透过来,压得人喘不上气。
石头已经僵了,连哆嗦都不会了,就那么死死捂着嘴,眼泪在眼眶子里打转,憋得小脸通红。他盯着顾北声,眼里全是孩子家最干净、也最深的怕,等一个他根本给不出的主意。
顾北声的心沉到了底。不能再干等着了。那声音是冲着这边来的,不拐弯,不犹豫,越来越近。他脑子里飞快地估摸着那“窸窣”声的间隔和挪动的快慢。最多再有一二十下喘气的工夫,那东西要么一头撞进这火光照得见的地界,要么……更糟,从旁边他们瞧不见的黑地里,摸到身边来。这么干等,就是把三条命,全交到那不知是什么的玩意儿手里。
他得做点什么。就算这么做,可能正犯了那血字警告的忌,可能招来杀身之祸。可到了这份上,没得选。坐着等死,不如拼一把,或许还能弄明白点啥,挣出条活路。
他慢慢地,极小心地,用左手从脚边摸起一块拳头大、有棱有角的碎石。石头冰凉梆硬,硌手。他没急着动,先稳住那快从嗓子眼跳出来的心,竖起耳朵,想听出那东西到底在哪儿,是个啥姿态。
火苗“噼啪”一爆,亮了一瞬。就这明暗一闪的工夫,顾北声眼梢扫见——火光边沿和浓黑交界的地上,一团比别处更暗、形状疙疙瘩瘩的影子,好像……极其轻微地,往上拱了一下。快得像眼花了,可那印象却烙在了他脑子里——那不是石头该有的凹凸,那是个有实体的东西,在黑地里,正慢慢地变着姿态。
就在那儿。最多两丈。而且,没停,还在靠过来。
不能再等了!
顾北声一口气提到胸口,胳膊上的肉绷得像铁,把全身剩下的那点力气和豁出去的劲儿全灌到手臂上,猛地将石头朝那边、略高一点的岩壁砸过去!他故意砸墙,图的是声音更响,传得更远,兴许能扰了、甚至骗过那东西,让它找不准声打哪儿来。
“砰!”
石头撕开凝住的空气,带着股不要命的狠劲儿,重重砸在远处的岩壁上,炸开一声又脆又刺耳的巨响,接着弹开,在石地上“咕噜噜”滚出去老远。声音在这巴掌大的洞里撞来撞去,嗡嗡作响,震得人耳朵发麻,也像一记闷锤,狠狠砸在顾北声自己心窝上。
石头脱手的刹那,无边的悔和透心的寒就攫住了他。他干了啥?!“别出声”!那人用命刻下的字!他弄出这么大动静!这不是在死水潭里扔大石头,明摆着告诉人家“我在这儿”吗?!
可石头砸出去的动静,立时就有了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