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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别序曲（第1页）

第六十六章离别序曲

送走狄青后的礼部值房，似乎还残留着些许年轻将领带来的、属于边塞的凛冽气息。冰可闩好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静静站了片刻，才将胸中那股因狄青牵扯的哀痛情绪缓缓压下。她走回书案后，重新展开那幅日渐详尽的“世界地图”，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东南方那片广袤的海洋，试图用笔尖的专注，来安抚起伏的心绪。

细笔刚蘸了墨，还未落下，门外便传来了不疾不徐的叩击声。

“进来。”冰可扬声。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礼部右侍郎薛田，他手中拿着一份盖有驿馆印戳的文书，神色是惯常的严肃。

“张协理。”薛田微微颔首，将文书放在冰可案头，“刚接到泉州市舶司转来的急递，十五日后，有一队南海蕃国使团将抵达汴京。使团由三佛齐、占城、蒲甘等国商队联合组成，规模不小，据说还携有珍奇异宝，欲觐见官家，通好贸易。接待事宜，晏相公吩咐，由你协理主导筹备。”

南海蕃国使团？

冰可的心猛地一跳，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她面上维持着平静，伸手拿起那份文书，目光扫过上面略显潦草却内容清晰的记录：使团船只已在泉州补给完毕，不日北上，预计二月二龙抬头前后抵京。使团人员驳杂，除各国使臣、商贾外，尚有随行的天竺僧人、大食学者，以及……几名来自极西之地的“拂菻”人。

拂菻……凯恩。

这个名字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冰可自己给自己那封信里面说了，凯恩带着能够稳定时空坐标的装置出现在这个时代带她回家，就意味着她要返回现代。

冰可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掌心有些出汗。十五天……仅仅剩下十五天了。她原本以为还有一个月，甚至更久，可以让她在这座繁华的汴京城里，再多偷得一些浮生时光，再多陪陪那个人……可凯恩的到来，像一声冷酷的倒计时铃响，无情地宣告着离别的迫近。

心情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一方面，是终于等到归期、可以去履行对林溪那穿越时空的承诺的急切与决然；另一方面，却是对这里一切深切的不舍，尤其是对那个人……那种仿佛要将一部分灵魂生生撕扯下来的痛楚，隐隐蔓延开来。

“张协理？”薛田见她久久不语，只盯着文书出神，不由出声提醒，“可是有何难处？此次使团虽杂，但南海诸国素来恭顺，海贸利益颇大，朝廷向来重视。所需仪程、通译、安置之所，礼部皆有旧例可循，只是此番使团中有极西之人，言语恐更殊异，需你多费心。”

冰可猛地回过神，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对薛田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薛侍郎放心，下官明白。旧例章程我稍后便调阅，通译方面……下官会尽力。只是这‘拂菻’之人，言语确实生僻，可能需要寻些早年与大秦（古罗马）有接触的商人或学者协助。”

“此事你斟酌办理即可。”薛田点点头，对她的反应似乎还算满意，“晏相公说了，此番接待，仍以你为主，若有需要协调之处，可随时来找老夫或直接禀明晏相公。”

“是，多谢薛侍郎，有劳晏相公信任。”冰可起身，恭敬行礼。

薛田又交代了几句细节，便转身离开了。值房的门再次关上，将外界的声响隔绝，却关不住冰可内心翻涌的惊涛。

她缓缓坐回椅子，手指抚过文书上“拂菻”二字，指尖冰凉，凯恩来了，带着她返回现代的“钥匙”。这是她穿越而来的核心目的之一，是闭环必须完成的一环，她必须走，必须回去，然后再次穿越，去往更早的时空，救下那个十三岁的、命悬一线的少年林溪，这是宿命，是她对林溪的承诺，无可更改。

只是……千万不能让受益知道凯恩的真实来意。冰可默默告诫自己，赵受益心思细腻敏感，若知道有这样一个“异域男子”与她有如此深的、关乎去留的关联，不知会作何反应，徒增烦恼与猜疑，接待工作必须如常进行，滴水不漏。

而离开的方式……冰可眼神黯淡下来，不能当面告别，她无法想象当面告诉赵受益“我要走了，可能很久，甚至可能回不来”时，他会是怎样的反应。那双总是盛满温柔和依赖的眸子，会瞬间碎裂成怎样的绝望？她怕自己会心软，会动摇，会舍不得走。

只能留信，她黯然地想，写一封长长的信请大理寺卿周大人转交，在信里，她可以解释，可以道歉，可以再次承诺……虽然苍白，但已是她能想到的，对他伤害可能最小的方式。

离愁，如同窗外悄然弥漫的暮色，一点点侵蚀着她方才因狄青来访而略显激昂的心境。

接下来的两日，冰可强迫自己投入到南海使团接待的筹备工作中。查阅旧档，拟定流程，预想可能的问题，忙碌让她暂时无暇沉溺于离别的愁绪。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或是对着那幅逐渐成型的地图发呆时，那股尖锐的思念便会猝不及防地袭来。

她已经有三天没见到赵受益了，这在他几乎是每日都要寻机会来见她一面或至少传个消息的惯例中，显得有些异常。冰可知道他现在处境不易，与太后的暗中角力恐怕正到紧要处，定然是忙得脱不开身，理解归理解，思念却如野草般疯长。她想起温泉别院里他的温柔缱绻，想起他孩子气的依赖和欢笑，想起他落泪时令人心碎的模样。

还有不到一个月了……这个认知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钝刀，时时刻刻提醒着她。

林溪呢？他能在这最后的时间里赶回汴京吗？边关异动，归期难定，他信中的无奈言犹在耳，若他赶不回来，这一别，便是时空相隔。

而对赵受益，这剩下的时日，显得愈发珍贵而奢侈，她想要好好陪他，哪怕多一刻也好，那个不靠谱的陈雨涵和她的时空穿梭机，谁知道下次启动时会出什么幺蛾子？万一能量不稳，定位偏差，把她扔到唐朝或者明朝去了怎么办？万一……再也回不到这个有他的时间节点了呢？

一种近乎悲壮的情绪在她心中酝酿，既然离别无可避免，既然前途未卜，那么在这最后的时光里，就让她尽可能多地给予，尽可能温柔地陪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