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消散后的第三天,朔州城依然没有平静下来。
那十六个金色大字虽然已经消失,但它们留下的余波却在以朔州城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街头巷尾,茶馆酒肆,所有人都在谈论同一件事。
“百年乱世,终结于赤——这不就是说,咱们赤霄国要出天子了?”
“可不是!天幕上写得明明白白,怀安之帝,一统八荒!”
“怀安?这名字听着耳熟啊……”
“嘘!小点声!朔州侯家的小侯爷,就叫怀安!”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从街角传到街尾,从市井传到官衙,从朔州传到天阙城,又从天阙城传遍了整个天下。
而风暴的中心——朔州侯府,却反常地安静。
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
侯府正堂,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朔州侯霍庭坐在主位上,手边放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他的面前站着三个人:府中老管家霍福、侯府护卫统领陈猛、以及他的幕僚长孙无忌。
霍福六十出头,在侯府待了四十多年,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但一双眼睛依然精明。他是霍庭最信任的人,也是看着怀安长大的老人。
陈猛三十五岁,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子,是霍庭当年在军中的亲兵,后来跟着他回了侯府。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掷地有声。
长孙无忌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他本是宸京城中的一个小吏,因得罪了权贵被贬到朔州,霍庭见他有些才学,便留府中做了幕僚。此人沉默寡言,但心思缜密,是侯府中唯一一个能让霍庭认真听取意见的人。
此刻,这四个人都沉默着。
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街市喧嚣声,和正堂里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最后还是霍福先开了口。
“侯爷,”他压低声音,“府外这两天多了不少生面孔。老奴让人暗中盯着,有的在街口转悠,有的在府墙外探头探脑。至少有三拨人。”
“三拨?”霍庭的眉头皱了起来。
“至少。”霍福竖起三根手指,“一拨看着像天阙城来的,行事利落,应该是行伍出身。一拨操着南边口音,举止轻浮,像是凌云国那边的人。还有一拨……”他顿了顿,“老奴看不出来路,但绝对不简单。他们的人只在夜里出现,天亮就走,来无影去无踪。”
“沧澜国的人。”长孙无忌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天幕上说‘终结于赤’,沧澜相国诸葛衡是天下最信天命的人,他一定会派人来查。”
霍庭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天阙城那边,”他看向陈猛,“有消息吗?”
陈猛摇了摇头:“主公那边没有动静。但天阙城里已经有人在传,说主公对天幕之事很不高兴。”
“不高兴?”霍庭苦笑了一下,“换谁谁都不高兴。天幕说赤霄国会出天子,那独孤破算什么?一个替天子守边的人?”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大逆不道,但在座的都是心腹,没有人觉得意外。
“侯爷,”长孙无忌斟酌着开口,“属下以为,当务之急不是天阙城的反应,而是小侯爷。”
正堂里又安静了下来。
——
霍庭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知道长孙无忌说得对。天幕预言的中心是怀安,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聚焦在这个八岁的孩子身上。那些想杀他的人,那些想利用他的人,那些想把他当筹码的人——都会来。
而他,作为父亲,能做什么?
“怀安这几天怎么样?”他问。
霍福叹了口气:“小侯爷……还是老样子。天幕那晚之后,第二天一早他就去池塘边钓鱼了,跟没事人一样。老奴试探着问他对天幕怎么看,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天幕爱说什么说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霍福学着怀安的口气,自己也忍不住摇头。
霍庭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天晚上,怀安躺在草席上,嘴里叼着狗尾巴草,漫不经心地说“我才不干呢”的样子。那一刻他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愤怒,不是担忧,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