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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时候,驻地来了一个人。
一个老人,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走路一瘸一拐的。他自称姓姜,是个教书先生,从南边逃难过来的,想在北境找个落脚的地方。
蒙远看了他一眼,说:“我这里不收闲人。”
老人笑了,露出一嘴黄牙。“将军,我不是闲人。我能教孩子读书写字。”
蒙远看了看怀安。怀安在北境三年,没正经读过书,字倒是认识一些,但写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的。
“你教得了他?”蒙远指了指怀安。
老人转头看向怀安,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精光。
“这个孩子,”他说,“不需要我教。他要学的东西,书里没有。”
怀安愣了一下。
他看着这个老人,忽然觉得有点眼熟。不是见过的那种眼熟,是“记忆”里有过的那种——碎片里有一张脸,和这个老人很像。
“你是谁?”怀安问。
老人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在驻地住了下来。蒙远给了他一间空屋子,每天管两顿饭。老人也不客气,该吃吃,该睡睡,从来不提教书的事。
怀安观察了他好几天,终于忍不住去找他。
“你说我不用学书里的东西,那我要学什么?”
老人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听到怀安的声音,慢慢睁开眼睛。
“学做人。”他说。
怀安皱眉。“我会做人。”
“你会做事。”老人纠正他,“但做人,你不一定会。”
怀安沉默了。
老人坐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老人说,“你觉得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想好了,什么都算到了。但你忘了,你才十岁。十岁的孩子,应该哭,应该笑,应该撒泼打滚。你呢?你像一块石头。”
怀安没有说话。
他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是让你变回孩子。我是让你记住——你不是石头。你是人。是人就会疼,会怕,会难过。这些不丢人。”
怀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有茧子,有伤疤,有洗不掉的泥垢。
“我知道了。”他说。
老人笑了,又躺了回去。
“知道就好。去吧,别打扰我晒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