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院间又陷入死寂。只有风掠竹丛的轻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野犬叫声。
花秋梧哑然半刻,不再像长辈说教般,缓缓开口:“你既侥幸重来一回,年少轻狂倒已然不合适了——人的一辈子我都活过去了,也没别的喜好,孑然一身游历世间,春日就下江南赏花,待到荷花初开就入西蜀听山蝉。秋去塞北看景,冬观闽中落梅,回头再游个雪山。几十年间,看遍山川绝景,不忘悬壶济世,为自己博了个‘神医’的名号。”
话语简淡,却尽是烟火清趣,叫人好生幻想,说与旁人听,更是何人不艳羡?解北也如此。
“解北,”花秋梧凑近了些,轻唤其名,“你也知道我是个心软的。若你有意,要不就此隐去,放下一切,同我游走四方吧?”
解北抬眼,对上他眼底的关切,语气又恢复了几分散漫:“秋梧啊,你真是上了年纪,竟这般爱操心小辈的事,念叨个没完没了了。”
“你个野鬼,居然还嫌我老!”花秋梧破功,狠狠地揪住了解北的耳朵,疼得他直叫唤,直到耳朵揪红了才松手,“你怕是觉得我狗嘴生吐不出象牙。我就不该训你!唐洄何等的大雅君子,怎就教出了你和唐江玄这般品性卑劣的东西?”
解北神情故作委屈,轻轻揉着红肿的耳朵:“你要骂唐江玄就骂他啊,别带上我。况且——”
话道一半,他放下茶盏起身,欲朝院门外走去:“物是人非事事休,我本就没了一切。秋梧,又谈何放不放得下呢?”
花秋梧被他几句话扰了心神,看着他的背影,烦闷道:“又去哪?”
“散心,回来再给你做夜宵。”
不等花秋梧回应,他便推门而出,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夜色渐浓,蝉鸣不绝。
解北漫无目的地来到城外,最终停在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前。
庙内蛛网密布,尘土厚积,没什么能落脚的地。他跳上房梁,靠坐在梁木上,喝着还剩大半的葫芦酒。
回想着花秋梧的话,胸口的旧伤与心底的刺痛交织在一起,让他烦躁不已。
约莫喝了半个时辰,人有些微醉,忽听得庙门外传来的轻微响动,瞬间醒了酒。
往庙门口看去,一个黑色人影踉跄着跌了进来,重重摔在地上,没了声响。
这人解北倒还眼熟。正是从赌坊出来时,瞧见的那被别人追杀的黑斗笠少年。
刚想跳下去看少年死没死,又一波脚步声,从几里外传入解北耳中。
“人呢?那小子躲哪儿去了?”
“头儿,你放心,他被捅了三刀,这血都流了一路,跑不了多远,只怕不能活捉了回去。”
“呵,死了又如何,能折我们几个弟兄手里,这小子的命,够我们在江湖上扬名立万了!”
“不过,重点还是他身上的东西,得完好无损的带回去给主子。”
“头儿,前面有个破庙,血迹一直蔓延到那儿,那小子八成就躲庙里去了。”
“走!进去搜!”
脚步声由远及近,七个黑衣杀手很快出现在破庙门口。
领头的瞥见倒在地上的少年,当即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天助我也!把这小子抬回去,咱们就立大功了!”
解北隐匿在梁上,无声勾了勾唇角。
他本就是被江湖喊打喊杀的魔头,哪有花秋梧那般救死扶伤的慈悲心肠?
这场纷争,他静坐看戏。
可今夜的月亮,偏亮得晃眼。
夜风时起时无的巧,吹动庙门吱呀作响,又将少年脸上的黑斗笠吹落,月光清晰揭露出了那人真容。
解北本无意瞧着一眼,目光扫过的刹那,却骤然僵住,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低唤:“柳……”
“谁?!”
杀手闻声警惕四顾,刚想张望,脖子上的脑袋就已滚落在地,鲜血喷溅而出,血染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