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自己一直这样下去,状态越来越差,成绩越来越糟,彻底坠入深渊,再也爬不起来;他怕老师对他的期望,一点点落空,最后变成失望;他更怕,身边那个一直默默关注着他、陪着他的人,也会渐渐对他失望,会慢慢离开他。
而那个他怕失去的人,是林远。
从办公室回到教室,短短一段路,路行却走得格外漫长。
推开教室门,走进教室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轻轻扫过教室后排。
而此时,林远的目光,早已落在了他的身上,从他起身离开教室,去办公室的那一刻起,林远就没有再移开过视线。
林远坐在他的斜后方,一直默默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看着他沉默地走出教室,看着他脚步沉重地回来,看着他周身笼罩的压抑与孤寂,一分一毫,都看在眼里。
林远没有上前追问,没有打探他在办公室里老师说了什么,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语,甚至没有主动上前靠近他。
他太了解路行了。
了解路行的倔强,了解路行的骄傲,了解路行骨子里的敏感与脆弱。他知道,此刻的路行,心里满是狼狈与压抑,最不需要的就是刻意的安慰与追问,那些追问与安慰,只会让路行觉得更加难堪,更加自我否定。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路行,目光温和,没有好奇,没有同情,只有藏得很深、却又无比清晰的担忧与疼惜,静静地,无声地,陪着他。
路行避开了林远的目光,没有与他对视,他怕自己在林远的目光里,看到失望,看到不解。他默默走回自己的座位,慢慢坐下,动作轻缓,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坐下之后,他第一时间,伸手拿起桌角那张刺眼的试卷,指尖微微颤抖着,将试卷轻轻对折,再对折,小心翼翼地叠整齐,然后伸手,拉开书包的拉链,把这份承载着他所有狼狈、所有无力、所有崩溃的试卷,缓缓放进书包的最底层,再轻轻拉上拉着他。
仿佛这样,就能把这份不堪,这份痛苦,这份绝望,全都牢牢藏起来,藏在无人知晓的地方,不让任何人看见,包括林远。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上双眼,眉头轻轻蹙着,掩去眼底所有的疲惫与慌乱。
阳光透过教室的玻璃窗,大片大片地洒进来,落在课桌上,落在他的发顶、肩膀上,温暖而明亮,却始终暖不透他心底的冰凉,照不进他心底的阴霾。
他就这么安静地坐着,陷入一片沉寂之中。
他不知道,这样痛苦、迟滞、挣扎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硬撑多久;他更不知道,这份被病症操控的迟滞与挣扎,会不会最终让他彻底坠入深渊,再也没有爬上来的力气。
他陷入了无边的迷茫与无助之中。
而教室后排,林远一直默默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把试卷藏进书包,看着他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周身化不开的压抑,心里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发紧。
林远的手,放在桌下,手指微微动了动,好几次,都想伸出手,想去拍拍他的肩膀,想去给他一点安慰,想去告诉他,不用一个人扛着,还有自己在。
可他终究,还是没有伸过去。
他怕自己的主动,会打破路行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会让路行觉得难堪,会刺痛路行敏感的内心。
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无声地陪着他。
林远轻轻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桌洞里,那里有一颗他一直随身带着的奶糖,是他平时用来缓解压力的,糖纸包裹着,握在手里,带着掌心的温度,温热的,暖暖的。
他悄悄伸手,从桌洞里拿出那颗糖,不动声色地,趁着周围同学不注意,手臂轻轻往前伸,越过课桌的缝隙,将那颗带着温热的糖,轻轻、慢慢地,推到了路行的桌角。
动作轻缓,小心翼翼,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一颗小小的、温热的糖,就这么安静地躺在路行的桌角,阳光落在上面,泛着淡淡的光。
没有话语,没有问候,没有安慰,只有这样无声的陪伴。
林远用自己的方式,默默接住了路行所有的沉默、所有的狼狈、所有的压抑与所有的无力。
他想告诉路行,不用害怕,不用孤单,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不管你遇到什么困难,我都在。
不用一个人扛着,我会一直陪着你,陪着你熬过所有的黑暗与煎熬。
路行感觉到了桌角传来的轻微触碰,缓缓睁开眼,目光轻轻落下,看到了那颗安静躺在桌角的、温热的奶糖。
他没有抬头,没有看向林远,只是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那颗糖,眼底沉寂的湖面,再次泛起涟漪,一点点,漾开。
心底那片冰凉的角落,似乎被这一点点微弱的温度,轻轻烫了一下,有一丝细微的暖意,慢慢渗透进来,一点点,驱散着心底的阴霾。
原来,在他自己都放弃自己、都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还有一个人,在默默陪着他,接住他所有的不堪与狼狈。
这场无人知晓的、关于情绪的迟滞与挣扎,终究,不是他一个人在扛。
阳光依旧明亮,落在课桌,落在那颗小小的奶糖上,也落在了少年沉寂的心底。
前路依旧迷茫,病症依旧折磨,可这一刻,路行的心里,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支撑着他走下去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