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行缓缓抬眼,目光落下,精准地对上试卷上那串刺眼的红色数字。
心口,又是一阵细微的抽痛,细密的痛感蔓延开来,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可他依旧保持着沉默,嘴唇紧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张试卷,那个分数,与他毫无关系。
“路行,老师教了你这么久,从来都不担心你的成绩,因为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你不是这个水平。”班主任看着他,身子微微往后靠在椅背上,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在路行心上,“从前的你,不管是平时测验,还是大型考试,从来都不会考出这样的成绩,永远都是班里的前列,稳稳当当,从来不用老师操心。”
“可你看看这次,不光是数学,你的所有科目,成绩全都下滑得离谱,班级名次直接跌出了优秀行列。这段时间,你的状态,全班同学,所有任课老师,都看在眼里,上课走神,眼神发直,跟不上课堂节奏,下课也一直坐在位置上不动,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差得太明显了。”
路行依旧沉默,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线条冷硬,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倔强的松柏,哪怕身处风雨,也不肯弯下腰身,不肯露出半分狼狈与脆弱,把所有的情绪,都死死藏在心底,不外露分毫。
班主任看着他始终沉默的样子,心里的惋惜更甚,语气也多了几分恳切,微微前倾身子,看着路行,认真地说:“老师知道,你不是不用功的孩子,你骨子里是肯努力、想学好的,老师也相信,你不是故意放任自己。”
“你告诉老师,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是家里有情况,还是学习上遇到了过不去的坎,或者是有什么心事,压力太大?”
“你现在这个年纪,正是学习的关键时期,有任何问题,都可以说出来,不用自己一个人硬扛着。老师可以帮你,同学可以帮你,没有什么是解决不了的,但是你不能这么封闭自己,不能这么浑浑噩噩地下去,更不能耽误自己的学习,耽误自己的前途啊。”
前途二字,轻轻砸在路行的心上,精准地砸中了他心底最柔软、也最恐慌的地方。
他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眼底沉寂的湖面,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前途……
他何尝不想有前途。
他比任何人都渴望能拥有一个光明的、正常的未来,渴望能摆脱现在的煎熬,渴望能靠学习改变自己的人生。
可他做不到。
他没法告诉老师,每到深夜,情绪就不受控制地翻涌,躁狂与抑郁交替发作,让他彻夜难眠,身心俱疲;没法告诉老师,白天的自己,大脑昏沉迟滞,思维运转缓慢,连集中精力听一节课、做一道题,都成了奢望;没法告诉老师,那些不受控制的烦躁、低落、自我否定,如同泥潭一般,将他死死拽住,让他拼命挣扎,却越陷越深,连正常的学习、正常的生活,都力不从心。l
这些话,他说不出口,也无人能懂。
他只能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受着老师所有的话语,所有的惋惜,所有的恳切,所有的恨铁不成钢。不辩解,不反驳,也不解释,把所有的痛苦与无力,都默默咽进肚子里,自己消化,自己承受。
他的沉默,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也把自己困在其中。
班主任看着他始终一言不发的样子,看着他眼底一片沉寂,没有丝毫光亮,心里满是无奈,却又不忍心再过多指责。他知道,路行心里必定不好受,只是这个孩子太过倔强,太过内敛,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不肯说出来。
班主任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渐渐软了下来,少了几分严肃,多了几分叮嘱:“老师跟你说,现在高中阶段,每一次考试,每一个知识点,都至关重要,一步都不能落下,一步都不能走错。”
“你的学习底子很好,脑子也比很多同学聪明,只要能把现在的状态调整过来,把心思重新放回学习上,把落下的内容补回来,完全能回到以前的名次,甚至能比以前更优秀。老师还是对你抱有很大的期望,不要放弃自己,别再这样浑浑噩噩下去了,好不好?”
语气温和,带着满满的期许,是老师对学生最真切的期盼。
路行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办公室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身上,却暖不透他心底的冰凉。他缓缓抬眼,看向班主任,眼底依旧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片淡淡的沉寂,没有光亮,没有波澜,只有深深的疲惫。
他没有解释,没有承诺,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厉害,低沉又微弱,几乎要被办公室里的声响淹没,却清晰地说了三个字。
“知道了。”
只有这三个字,简短,无力,却已是他此刻,能给出的唯一回应。
他没法承诺自己一定能调整好状态,没法保证自己下次考试一定能考出好成绩,因为他连自己的情绪、自己的病症都控制不住,他给不了任何确定的承诺。
班主任看着他这副疏离又沉默、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纵然有再多的惋惜、再多的叮嘱,终究也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他知道,再追问下去,路行也不会多说什么,这个孩子,把自己封闭得太紧了。
他无奈地摆了摆手,语气放缓:“回去吧,回到班里好好调整状态,静下心来学习,别再走神,别再荒废时间,别让自己以后后悔。”
路行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轻轻转过身,脚步平稳地朝着办公室门口走去。
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丝毫佝偻,没有丝毫狼狈,步伐平稳,仿佛刚才老师的所有话语,所有惋惜与叮嘱,都丝毫没有影响到他,仿佛他依旧是那个波澜不惊、无所动容的少年。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转身的那一刻,心底的压抑,又重了几分。
那些无处诉说的无力感,顺着四肢百骸,慢慢蔓延至全身,渗透进骨骼里,让他每走一步,都觉得格外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又疲惫。
他不是不想学好,不是不想找回状态,不是不想辜负老师的期望,不是不想抓住自己的前途。
只是他控制不住自己。
控制不住这该死的病症,控制不住这些不受控的情绪,控制不住自己陷入迟滞与低落里,无法自拔。
他心里,滋生出浓浓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