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长乐坊内,排练散场后的喧嚣渐渐平息。
公孙离坐在妆台前,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发丝,铜镜里映出她泛红的耳尖与眼底的细碎期待。舞伴见她魂不守舍,笑着打趣:“阿离今晚频频走神,莫不是被哪家贵人吸引了?”
公孙离脸颊微烫,连忙垂眸,却掩不住心底的悸动:“只是……方才看见一位很特别的女子。”
她至今不知那素衣女子的姓名来历,只记得对方立在灯火下的模样,清润安静,周身似裹着溪泉般的温柔,与长安的繁华喧嚣格格不入,却格外惹人心动。不过匆匆一眼,那道身影便牢牢刻在了她心底,让她辗转难安,满心都是下次重逢的期许。
她轻轻攥紧伞柄,眼底泛起执拗的光:无论那女子是谁,她一定要再找到她。
这日午后,茗筝循着水脉的阴冷气息,再次行至长乐坊附近。她垂眸凝神,指尖凝着一缕细弱水汽探入地下,试图捕捉阵法流转的轨迹,周身的气息沉静而专注。
坊内丝竹婉转,公孙离却早已无心练舞。方才裴擒虎匆匆寻来,低声告知了她那素衣女子的身份——稷下派来安定长安水脉的特使,茗筝。更沉重的是,组织指令已下,命她刻意接近,伺机而动。
指尖猛地攥紧伞柄,指节泛白,伞骨几乎要嵌进掌心。
原来那让她辗转难安、日日盼着重逢的清润身影,竟是她必须接近、甚至可能要利用的目标。
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有知晓身份后的恍然,有任务加身的沉重与抗拒,可那份藏不住的喜欢,却半点没减,反而像被巨石压住的藤蔓,愈发执拗地往上疯长。
她站在坊门阴影里,远远望着街边的茗筝。女子一身素衣,在喧嚣市井中安静得像一汪清泉,眉眼间只有对使命的专注,干净得不染尘埃。那样的模样,让她心动,更让她心疼,也让她对即将到来的刻意接近,生出浓浓的不忍。
她多想只是单纯地靠近她,看她垂眸时轻颤的长睫,感受她周身清润的气息,而不是带着算计与目的。可组织的指令如铁,由不得她退缩。
喜欢与任务,真心与算计,在心底激烈拉扯,缠得她心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茗筝感知完水脉,转身准备离去,自始至终未曾留意到坊门处那道复杂难辨的目光。她的世界里,只有亟待破解的阵法,与千里之外稷下的牵挂,对这场注定裹挟着阴谋的接近,毫无防备。
公孙离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藏着隐忍的喜欢,裹着一层不得不为的坚定。
她必须接近她。
只是这一步踏出,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能完成任务,还是会在这场带着目的的靠近里,把那颗早已悸动的心,彻底赔进去。
公孙离站在阴影里,直到那道素色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才缓缓松开紧握的伞柄。掌心已被伞骨硌出几道红痕,可心口的闷涩,却比这点疼痛更甚。
她转身走回坊中,舞伴们的笑语、琵琶的弦音,此刻都成了模糊的背景。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裴擒虎的话,还有茗筝垂眸时沉静的眉眼。
“阿离,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同伴关切地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
公孙离勉强扯出一个笑,摇了摇头:“没事,可能是日头晒得有些晕。”
她坐回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耳尖还残留着方才望见茗筝时的发烫。那份喜欢,明明才刚刚生根,却要被迫缠绕上阴谋的丝线。她甚至不敢去想,当茗筝知道她的靠近全是算计,会是怎样的神情。
可尧天的指令,从来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指尖抚过伞面上精致的花纹,那是她最心爱的武器,如今却要用来靠近一个让她心动的人。
“必须接近她。”她低声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眼底却藏着不甘与挣扎,“至少……至少在完成任务前,让我好好看看她。”
而此时的茗筝,已回到驿馆,正对着水系图蹙眉沉思。她将今日探查的节点一一标注,指尖划过那道诡异的闭环阵法,眸色凝重。腕间的水链微微发烫,提醒着她危险仍在暗处潜伏。
她完全没有想到,一场带着复杂情愫与任务目的的接近,已在长乐坊中悄然酝酿。她的世界里,依旧只有水脉的紊乱、尧天的阴谋,以及对稷下那两人的思念。
夜色渐深,茗筝点亮油灯,继续推演阵法。烛火摇曳,映着她沉静的侧脸,清润而坚定。
而长乐坊的灯也亮了整夜,公孙离坐在窗前,握着那把红伞,望着驿馆的方向,一夜未眠。喜欢与责任在心底反复拉扯,让她第一次觉得,这长安的夜色,如此漫长难熬。
暮色将长安的朱墙黛瓦染成暖金,朱雀大街上的车马渐稀,唯有西市的烟火气仍在蒸腾。茗筝提着一盏素纱灯,缓步走在回驿馆的路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水链。白日里在渭水支流探查时,那股阴冷的阵法气息愈发浓烈,几乎要凝成实质,缠得她指尖的水汽都滞涩难行。
她微微蹙眉,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水系图上的闭环轨迹,试图找出阵法的核心枢纽。尧天组织的手段远比她预想的更为缜密,这道禁锢水脉的阵法不仅隐蔽,还带着极强的反噬之力,稍有不慎便会引动暗流,酿成大祸。
腕间的水链忽然轻轻颤动,淡蓝的微光透过衣袖漫出,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茗筝脚步一顿,抬眸望向身侧的长乐坊——坊门大开,灯火如昼,丝竹管弦之声婉转流淌,与白日里的喧嚣不同,此刻的乐声多了几分柔婉,像是春日里的溪水,轻轻淌过人心。
她本无意停留,只是那乐声中夹杂着一丝极淡的、与水脉同源的清润气息,让她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这气息很微弱,却干净纯粹,与尧天阵法的阴冷截然不同,让她紧绷的心绪稍稍舒缓了些许。
茗筝抬眸望去,只见坊中空地上,一群舞姬正伴着乐声翩翩起舞,衣袂翻飞间,最耀眼的便是那抹艳红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