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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婴辞王（第2页）

但那个画面只持续了一瞬间。

他想起了一个人——他的母亲。

第二章母

陈婴的母亲姓什么，史书上没有记载。只知道她是个普通的东阳妇人，嫁了一个普通的东阳男人，生了一个普通的儿子。她丈夫死得早，陈婴十几岁就没了父亲，是她一手拉扯大的。她没有什么文化，大字不识几个，但她有一个本事——她看人看事，比谁都准。

陈婴从小就知道，母亲说的话，一定要听。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母亲的每句话都是对的。

那年他十六岁，县里招令史，他报了名。同村的人笑他：“你一个穷小子，还想当令史？那是有钱人的事。”他有些动摇，回来跟母亲说。母亲正在纺线，头都没抬，说：“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他去试了，考上了。

那年他二十五岁，县里有个人想贿赂他，让他帮忙在户籍上做手脚。那人送了十两金，他犹豫了。母亲知道了，把那十两金扔到了门外，说：“拿了不该拿的钱，晚上睡不着。”他没拿，后来那个人犯了事，牵连了一大批人，他没事。

那年他三十八岁，秦朝开始征发民夫修骊山陵墓，他也在征发之列。母亲说：“你身子弱，去了就回不来了。想办法留下。”他想办法留在县里做文书，躲过了一劫。那些去修陵的人，十个里回来不到三个。

母亲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里。不是因为她凶，是因为她看得远。

现在，他又需要母亲的话了。

那天夜里，他从义军营帐回到家中，推开门，看见母亲还坐在灯下纺线。她已经六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手还很稳，纺车转得嗡嗡响。

他跪在母亲面前，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娘，他们要立我为王。”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纺线。

“两万人，推举我。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母亲没有说话。纺车嗡嗡地响，像一只蜜蜂在屋子里飞。陈婴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母亲的脸。

过了很久，母亲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冬天里的一碗热汤。

“婴儿，你听娘说。”

陈婴抬起头，看见母亲的眼睛在烛光中闪烁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慈爱，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深深的、沉沉的清醒。

“自从我嫁到你们陈家来，就没听说过你们祖上有大富大贵的人。你父亲、你祖父、你曾祖父，都是老老实实的庄稼人、手艺人、小吏。咱们家没有当王的命。”

陈婴想说什么，母亲摆了摆手。

“暴得大名，不祥。”

四个字。像四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陈婴的心上。

暴得大名，不祥。就是说——突然得到太大的名声，不是好事。你一个区区令史，没有什么根基，没有什么战功，没有什么人脉。两万人推举你，不是因为你有多厉害，是因为你人缘好，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领头的人。可你能领他们走多远？你能打仗吗？你能治国吗？你能跟项羽、刘邦那些人争天下吗？

不能。

如果你硬要称王，只有两个结果。一是被人杀掉，二是被人推翻。总之，死路一条。

陈婴的额头抵在地面上，泪水无声地滑落。他知道母亲说得对。他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凭什么当王？那些推举他的人，今天喊他“陈王”，明天就有可能砍他的头。

“那……那我该怎么办？”他的声音哽咽了。

母亲放下纺车，走过来，弯下腰，用那双干枯的手捧起他的脸。她的手指粗糙得像树皮，但很温暖。

“找个人依附。找一个真正能成大事的人，带着这两万人去投奔他。事成了，你能封侯；事败了，你只是一个随从，容易逃命。你一个人扛着这两万人，扛不住的。分一些给别人扛。”

陈婴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了，但里面的光芒还在，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明白了。

他不是当王的料。他是当臣的料。做一个好臣子，比做一个坏王强一万倍。

“娘，我懂了。”

母亲松开手，转身回到纺车前，继续纺线。纺车嗡嗡地响，像一首古老的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