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思是,您弟弟不会记得自己有个哥哥。李女士的儿子不会记得自己有个母亲。不是失忆,是‘从未存在过’。维度规则把你们从地球的时间线上抹掉了,这是穿越的代价。”
“那我回去还有什么意义?”赵大勇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我爹妈不在了,弟弟不记得我,我在异世界待了四十年,好不容易混出点名堂——你们一个召回令就把我拽回来,然后告诉我‘你什么都没有了’?”
老周没有反驳,他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四张临时身份证,放在桌上。
“这是你们的新身份,低保每月2000元,发三个月。三个月内如果找不到工作,停发。”他又拿出四本小册子,“这是《穿越者再就业指南》,里面有政策解读、就业建议、心理援助热线。”
“再就业?”李翠芬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一种从未尝过的味道。
“对,”老周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钥匙串,“我还给你们准备了住的地方。合租公寓,三室一厅,四个人住,免房租和水电,只交物业费和燃气费。”
“等等,”顾飞飞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合租?和陌生人住?”
老周看了她一眼:“你们都是穿越者,不是陌生人。”
“我不想和任何人住。”顾飞飞的声音更小了,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老周叹了口气:“顾女士,我知道您有社恐。但政策就是这样,预算有限,能给你们安排住所已经很不容易了。很多穿越者连住的地方都没有,直接流落街头。”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程子轩第一个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临时身份证和《再就业指南》,仔细看了看,然后把身份证放进上衣口袋,把指南夹在腋下。
“带我去公寓。”他说。
老周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第一个同意的会是看起来最不通人情的那个。
赵大勇也站起来了,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临时身份证,照片是他年轻时的样子——1976年那个二十六岁的小伙子,浓眉大眼,一脸不服输。
他把身份证揣进兜里,对老周说:“公寓有厨房吗?”
“有。”
“能开火吗?”
“燃气灶,能用。”
赵大勇点了点头,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抓得住的东西。
李翠芬第三个站起来,她把扫帚立在身边,拿起身份证和指南,看了看墙上那句“欢迎回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标语,目光停在那行手写的“才怪”上面,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我早就知道”的表情。
顾飞飞最后一个站起来,她站起来的速度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对抗某种想把她的按回椅子上的力量。她拿起身份证的时候手指在抖,拿起来之后看了一眼——照片是她二十四岁的样子,刚从客服中心辞职的那一年,脸上还有一点点光。
那种光现在没有了。
老周带着四个人走出房间。走廊很长,日光灯一路延伸,看不到尽头。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后面是其他被召回的穿越者。赵大勇经过一扇门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在哭。李翠芬经过另一扇门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在砸东西。程子轩经过一扇门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在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念咒语。
顾飞飞一直低着头,数着自己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她不敢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会听到更多声音。
走到走廊尽头,老周推开一扇铁门。
门外是一个停车场,夕阳正在西沉,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远处是城市的轮廓,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广告牌上的明星笑得灿烂。
“这就是2024年的地球。”老周说。
四个人站在门口,没有人动。
赵大勇看着远处的高楼,想起1976年他离开时的那个小县城。最高的楼是百货大楼,只有四层。他骑着二八大杠从楼下经过,觉得那已经是世界最高点。
李翠芬看着夕阳,想起1984年她趴在流水线上睡着前看到的最后一幕——车间窗外也是一片夕阳,灰蒙蒙的,被工厂的烟囱切成一条一条。
顾飞飞看着城市的天际线,想起2010年那个天桥。天桥下面是车流,车灯汇成一条河。她站在桥上,觉得那条河很美,美到她想跳进去。
程子轩看着这一切,大脑自动开始计算:城市人口密度、建筑平均高度、空气污染指数、日落时间——17:52,距离完全天黑还有28分钟。
“走吧,”老周说,“公寓在东边,公交四十分钟。”
四个人跟着老周走向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赵大勇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像是在丈量这片土地。李翠芬走在第二,扫帚在她手里像一根拐杖。顾飞飞走在第三,她拉开了面包车的后门,钻进去,缩在最里面的角落。程子轩最后上车,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再就业指南》翻到第一页,开始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