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是什么?”程子轩问,他的声音很平,但赵大勇注意到他拿笔记本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的大脑正在飞速处理这个新数据,而处理的结果可能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
王淑芬从厨房地板上站起来,走到客厅中间。她的身体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更透明了,像一块冰,快要融化了。
“我在收割者的世界待了四十多年,从幼体看到成年,从工蜂看到女王,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它们为什么存在?不是为了吃,吃只是手段,不是为了繁殖,繁殖只是过程,它们有一个目的。一个我花了四十年才看清的目的。”
她看着程子轩:“你的笔记本上记录了什么?”
程子轩翻开笔记本,念了几行:“收割者的行为模式:采集能量、输送能量、储存能量;巢穴结构:幼体区、成年区、女王区;能量流向:从外部世界流向女王,从女王流向根部。”
“根部,你记了根部,但你不知道根部是什么。”王淑芬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笔记本。
笔记本上画满了图、公式、数字,在收割者巢穴的那一页,她用手指在纸面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程子轩画的能量流向图的终点。
“根部在这里,维度夹缝里,不在任何世界,在所有世界之间,它是一个能量源,也是一个意识,不是人类的意识,不是收割者的意识,是——维度的意识。”
“维度的意识?”魏平安放下水杯,“你是说,维度本身是有生命的?”
“不是生命,是‘存在’,就像地球有引力,不是因为它想有引力,是因为它有质量,维度有意识,不是因为它在思考,是因为它有能量。能量足够大的时候,意识是副产品——就像温度足够高的时候,光会从物体上发出来。”王淑芬的声音很平,但赵大勇注意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光——不是米白色的光,是一种更冷的、更淡的蓝色光,她的能量在变化,不是变强,是变得不稳定。
“你的能量在变。”李翠芬说。
王淑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发光,蓝色的光,像萤火虫。
“我知道,我在这个世界撑不了太久,没有维度粒子的补充,我的能量体正在分解,不是一下子,是慢慢——但分解的过程中,我会想起更多的事,在收割者世界忘记的事,在这里会慢慢想起来,包括根的事。”
“根想干什么?”赵大勇问。
王淑芬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答案就在嘴边但说不出口”的挣扎,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她的身体在发光,蓝色的光越来越亮,亮到刺眼。她的身体开始变得不稳定,边缘模糊了,像一幅正在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画。
“王淑芬!”李翠芬冲过去,扶住她的胳膊,王淑芬的身体是凉的,像冰,像冬天没有暖气的房间。
“根想扩张。”王淑芬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收割者是根的工具,它们采集能量,输送给根,根用这些能量打开新的维度裂缝,扩张到新的世界。地球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在人类之前,根已经吞噬了无数个世界,人类的能量——穿越者的能量——是根遇到的最好的能量来源,因为穿越者的能量不是纯粹的物理能量,是‘活能量’,有记忆、有情感、有意识的能量,这种能量,根最喜欢。”
客厅里安静了,节能灯还在嗡嗡响,冰箱的压缩机还在运转,水龙头还在滴水,但这些声音像隔了一层棉花,变得很远,很不真实。
赵大勇想起在艾尔德拉大陆的日子,四十年,他每天摊煎饼,跟矮人聊天,跟精灵说话,跟人类讨价还价。那些日子是真实的吗?那些人的喜怒哀乐是真实的吗?还是说,他们只是根养殖的牲畜,能量是奶,穿越者是挤奶工?
“穿越现象不是偶然的。”王淑芬的声音更轻了,像在自言自语,“第一批穿越者出现的时候,归途计划以为是意外,后来穿越者越来越多,他们以为是维度不稳定。再后来,他们发现穿越者的能量频率跟收割者的捕食频率是匹配的,但他们没有继续追问——为什么匹配?是巧合,还是设计?”
“是设计。”程子轩的声音从笔记本后面传来,平板,但每个字都像刀刻的,“穿越者的能量频率是12千赫的约数,12千赫是收割者的核心频率。穿越者的能量频率是12千赫除以一个整数——赵大勇3,李翠芬3,我4,都是12的约数。穿越者不是随机产生的,是被筛选的,穿越现象是根在筛选能量来源,它需要特定频率的能量,所以它制造了穿越现象,让人类在异世界生活几十年,把他们的能量频率调制成它需要的频率,然后收割。”
程子轩合上笔记本,他的手在抖——不是微微抖,是明显地、控制不住地抖,他的大脑在处理这个数据,处理的结果是:他三十三年的标签科生涯,他引以为傲的分类能力,他用来对抗收割者的频率叠加技术——都是建立在根设计的规则之上的。他在用敌人的规则打敌人,赢了,但规则没变,根还在,规则还在,下一批穿越者还会被调制,下一批收割者还会再来。
“所以,我们什么都做不了?”顾飞飞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很小,但很清晰。
王淑芬没有回答,她的身体在蓝色的光中变得越来越透明,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她的脸在透明中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水,她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已经传不出来了——不是没有声音,是频率变了,人类的耳朵听不到了。
“她在说什么?”王桂兰从阳台上走过来,手里攥着扫帚。
程子轩蹲下来,把耳朵凑近王淑芬的嘴唇;他的表情在变化——从紧张到震惊,从震惊到不敢相信,从不敢相信到——一种他从未表现过的表情。不是计算,不是分类,不是记录,是“我终于明白了”。
“她说,根是可以被杀死的。”程子轩站起来,看着所有人,“但不是用能量,根本身就是最大的能量源,用能量对抗能量,就像用水对抗水,需要用别的东西。”
“用什么?”赵大勇问。
程子轩看着自己的笔记本,看着上面那些画满了的图、写满了的公式、记满了的数据,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放在桌上。
“用频率。”他说,“不是收割者的频率,不是穿越者的频率,不是任何已知的频率,是根的频率,根有一个固有频率,就像任何物体都有固有频率一样。如果能找到这个频率,用同样的频率去共振,根的稳定性就会被破坏,就像一座桥,当风的频率跟桥的固有频率一致时,桥会塌。”
“怎么找到根的固有频率?”
程子轩没有回答,他走到王淑芬面前,看着她的脸,她的脸已经很模糊了,像一张在水里泡了太久的照片,但她的嘴唇还在动,还在说——用人类的耳朵听不到的频率,说着只有程子轩能听懂的话。
程子轩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赵大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