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店开了半年之后,李翠芬的儿子来了。
不是来找她的,他不知道她在这里。他是来修东西的——家里的电饭煲坏了,听说附近有个维修店手艺很好,专门跑了一趟。
方远的维修店在早餐店旁边,招牌还是那张纸,但纸换过了,新的,用防水材料印的,“方远维修”四个字,下面一行小字“穿越者综合服务公司·设备维修部”。他走进维修店的时候,李翠芬正在早餐店门口扫地,她看到他的背影,扫帚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扫。
方远修电饭煲的时候,李翠芬站在门口,扫帚横在身前,看着维修店的门口,她看了很久,久到赵大勇从早餐店出来,问她:“你认识那个人?”李翠芬没有回答,她看着维修店门口,那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修好的电饭煲,转身要走,她叫了一声:“建国。”
那个男人停下了,他转过身,看着李翠芬,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他看着她,眼神从困惑变成怀疑,从怀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他的手在抖,电饭煲差点掉了。
“妈?”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沙哑的,不确定的,像在梦里说话。
李翠芬点了点头,她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深蓝色外套,手里握着扫帚,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背有点驼,腿有点弯,她看起来不像一个母亲,像一个老妇人,但她的眼睛是亮的,看着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看着她的儿子,她已经四十多年没有见过的儿子。
她穿越的时候他刚上小学,她记得他背着书包的样子,书包是军绿色的,太大了,打在屁股上,啪嗒啪嗒;她记得他写作业的时候,铅笔拿不稳,字写得歪歪扭扭;她记得他发烧的晚上,她抱着他坐在医院的走廊里,走廊的灯是白色的,很亮,亮得刺眼。
现在他五十多岁了,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了,手里拎着一个修好的电饭煲,她不认识他了。但她叫他“建国”,他没有改名字,他一直是“建国”。
他走过来,走到她面前,站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蹲在她面前,把脸埋在膝盖里,他的肩膀在抖,没有声音,但抖得很厉害。
李翠芬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是白的,很硬,像冬天的枯草,她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她的手很轻,像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
“你回来了,你怎么不来找我?你回来了,你怎么不回家?你回来了,你怎么——”
他说不下去了,李翠芬没有说话,她继续摸他的头,一下,一下,又一下。
赵大勇站在早餐店门口,看着这一幕,转过身,走回店里。他拿起竹刮子,开始摊煎饼。面糊浇上鏊子,竹刮子推开,鸡蛋磕上去,蛋液流淌。他的手在动,但眼睛不看鏊子,看着店外面。他看着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蹲在地上,看着李翠芬摸他的头,看着他们像两个陌生人一样,又像两个最亲的人一样,在早餐店门口的人行道上,在一个修好的电饭煲旁边,在秋天下午的阳光里,沉默地、缓慢地、笨拙地重新认识彼此。
李翠芬的儿子在早餐店坐了一下午,他喝了王淑芬的馄饨汤,吃了赵大勇的煎饼,尝了王桂兰的粥——稠得像饭,但他喝了两碗。他看了墙上的营业执照,看了“穿越者综合服务公司”的业务范围,看了程子轩贴的那些标签,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妈,跟我回家吧。”
李翠芬正在扫地,扫帚停了一下。
“这里就是家。”
“不是这个店,是家,老房子还在,我收拾过了。你原来的房间,床还在,柜子还在,你结婚时的那面镜子还在。”
李翠芬握着扫帚,站在店门口,看着外面的街道。街道上有车,有人,有落叶,她看了很久,然后说:“周末去,平时要开店。”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电饭煲,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她。“妈。”他说,李翠芬看着他,“周末我来接你。”他说,李翠芬点了点头。
他走了,李翠芬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她转过身,继续扫地,扫得很慢,但很认真。每一寸地面都要扫到,每一个角落都不能漏;她扫了很久,久到赵大勇从店里出来,站在她旁边。
“李大姐。”赵大勇说。
她没有停。
“你儿子来找你了。”
她没有停。
“你不回去看看?”
她停了,她拄着扫帚,看着地面,地面很干净,没有灰尘,没有落叶,没有脚印,但她还在看。
“回。”她说,“周末回。”
顾飞飞的父母是在一个下雨天来的,不是来找她的,他们不知道她在这里,他们是来吃馄饨的——听说有个老太太包的馄饨特别好吃,猪肉白菜馅,加很多醋,是三十年前的味道。他们退休了,住在城东,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专门来吃这碗馄饨。
他们走进店里的时候,顾飞飞正在帘子后面接单,她没有看到他们,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两碗馄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