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淑芬煮好了端过去,放在他们面前,他们吃了一口,男人说:“就是这个味道,三十年前,纺织厂后门那条街上,就是这个味道。”
女人说:“那时候我们还年轻,一碗馄饨两毛五,两个人分着吃。”
男人说:“现在五块了。”
女人说:“五块也值。”
顾飞飞在帘子后面听到了他们的声音,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停在半空中,停在那个没有打完的字上面,她的脸色变白了,比平时更白。她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在抖,她听到了那个声音,那个四十多年前的声音,不是电话里的声音,不是录音里的声音,是真实的、活着的、坐在这个店里的声音;她妈的声音,她爸的声音。
她拉开帘子,从后面走出来,她站在帘子前面,看着靠窗的位置,两个老人坐在那里,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男人穿着灰色的夹克,女人穿着红色的毛衣,毛衣旧了,起球了,但洗得很干净,他们正在吃馄饨,一人一碗,低着头,慢慢地吃。
顾飞飞看着他们,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帘子后面,她坐在椅子上,手指放在键盘上,但没有打字。她听着他们的声音,听着他们说话,听着他们吃馄饨的声音,她听了一个小时,听到他们站起来,听到他们付钱,听到他们走出店门,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在门外消失。
她没有出来,她没有叫他们,她没有说“我是你们女儿”。
因为她知道,他们不记得她了,维度规则抹掉了穿越者在地球的存在痕迹,他们不记得自己有过一个女儿。对于他们来说,她是陌生人,一个坐在帘子后面、没有露面的、陌生的年轻女人。
但她记得他们,她记得她妈做的红烧肉,记得她爸骑自行车送她上学,记得他们吵架又和好,记得他们一起看电视,记得他们在她生病的时候守在床边,她记得所有的事。
帘子外面,赵大勇敲了敲墙壁。
“顾飞飞。”
她没回答。
“你爸妈来了。”
她没回答。
“你不出去看看?”
她没回答。
沉默了很久,然后帘子后面传来一个声音,很小的,沙哑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墙。
“他们不记得我了。”
赵大勇站在帘子外面,没有说话,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操作台后面,开始摊煎饼。面糊浇上鏊子,竹刮子推开,鸡蛋磕上去,蛋液流淌。他没有撒葱花,没有刷酱,没有放薄脆。他把煎饼翻了个面,煎到金黄,然后装袋,他拿着那袋煎饼,走到帘子前面,放在地上。
“给你妈带回去,她刚才吃了一碗馄饨,可能没饱。”
帘子后面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从帘子下面伸出来,拿走了那袋煎饼。
那天晚上,顾飞飞没有出来吃晚饭,赵大勇把饭放在帘子外面,她拿进去了,但没吃。第二天早上,她出来了,眼睛是肿的,嘴唇是干的,脸色是白的。她走到操作台前面,拿起竹刮子,开始摊煎饼,面糊浇上鏊子,竹刮子推开,鸡蛋磕上去,蛋液流淌,她的手在动,很快,很稳,像一个做了很多年的人。
赵大勇站在旁边,看着她,她没有抬头,继续摊煎饼,摊完一套,装袋,递给顾客,顾客走了,她又摊了一套,一套接一套,手没有停。
“顾飞飞。”赵大勇叫她。
她没停。
“你还好吗?”
她停了,她拿着竹刮子,站在煎饼炉前面,背对着他,她的肩膀在抖,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不好。”她说。
赵大勇没有说话,他走到她旁边,从她手里拿过竹刮子,开始摊煎饼。
“不好就不好,不好也要吃饭,吃了饭,再不好,也比不吃饭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