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色都都丸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手指是热的,掌心是热的,热得几乎要烫伤他腕骨上那块冰凉的皮肤。论感觉到那些指节在微微颤抖,像握着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鸭乃桥论在心里叹了口气。
都都大人,你的手在抖。
——
“走不动?”都都丸咬着牙低声骂,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那你就在这儿坐着等死?”
鸭乃桥论没有答话。他只是垂了眼睫,那层笑意还挂在嘴角,整个人却像是终于撑不住什么似的,往都都丸肩上轻轻一靠。
很轻的一个动作,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论靠上去的时候,鼻尖抵住了都都丸领口里侧那块布料。皂角和汗水的味道,很普通的味道,和这间旧屋里所有的东西一样,旧的,破的,不值钱的。
但暖的。
他想说这句话已经想了很久了。从第一次被这个人从河岸边背起来的时候就想说——那时候他装昏,闭着眼睛,感受着那个人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水里的颠簸。雨水从蓑衣的缝隙里滴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温热的,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汗。
这个人背着他走了整整一刻钟,在暴雨里,连口气都没喘。
——
一色都都丸僵了一瞬。
他僵住不是因为那点重量——鸭乃桥论瘦得厉害,靠上来几乎没有分量。他僵住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大概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在他睡不着觉翻来覆去的那些时辰里,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出门的那些时辰里,在他敲了门又绕到屋后的那些时辰里,这个人就一直坐在这条无人经过的暗巷里,靠着冰冷的墙,等着谁来。
而他甚至不确定论在等的人是不是自己。
“……重的要死。”都都丸咕哝着,声音哑得不像话。他把灯笼搁在地上,腾出另一只手来,把人往怀里带了带,抽出手来替他按住肋下的伤。掌心触到一片濡湿,是血,已经凉了,但还在往外渗。
都都丸把他往背上颠了颠,骂了一句“重的要死”。论伏在他背上,听着那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震得他肋骨有点痒。
他想笑。
这个人永远是这样,嘴上说着最狠的话,手上做着最温柔的事。
“都都大人,”他说,“你手在抖。”
一色都都丸咬紧了后槽牙,没有说话。他把人往背上挪了挪,一只手托住,另一只手去捡灯笼。火光晃了两晃,照亮了墙根下一道长长的拖痕——那是论靠坐的地方,血迹从墙上一直淌到地上,像谁用一支秃笔潦草地画了一道。
都都丸别过头,不再看。
他背着他往巷口走。论比他高半个头,伏在他背上,两条胳膊软软地搭在他肩前,呼吸浅浅地拂在他耳侧,带着一点铁锈似的血腥气。
“论,”都都丸忽然开口,“谁干的?”
论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久到都都丸以为他昏过去了,才听见他懒洋洋地说:“几个不认识的人。”
“为什么打你?”
“大概是……看我好欺负。”
都都丸的脚步顿了一顿。“你骗人,”他说,声音很低,“你每次都是这么说的。”
论在他背上安静了一会儿。
“那都都大人想听什么?”他问,语气里带着那种惯常的、叫人分不清真假的笑意,“想听我说,是替人查案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还是想听我说,那些人原本要找的不是我,是我替谁挡了这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