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
孔时雨记得,因为他把阳台的窗关上的时候看了一眼外面——那种密到发白的雨帘,路灯在底下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晕,整条街像被泡在水里。东京四月初,雨下得像夏天的雷暴。他关了窗,把晾在阳台上来不及收的衬衫拧了一下水,搭在椅背上,然后回到客厅继续看手机。
凌晨一点多,他还没睡。往常这个时间世界会静下来,但今晚不是。他习惯在这个时间处理消息,确认明天要跟进的事。最近咒术界不太平,盘星教的事情余震极广,好几条他经营了很久的信息线突然断了,有两个合作过的术师不再回他消息。他能感觉到一种收紧。跟他有没有直接关系还不好说,但空气里有那个味道。
手机屏幕上是一条韩语消息,首尔那边一个旧相识发来的,问他最近怎么样,要不要考虑回去。他看了,没回。
然后有人敲门。
不对,是砸门。拳头直接锤在门板上的动静,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重得能感觉到门框在震。凌晨一点多,公寓楼,隔壁住着一对带小孩的夫妻。孔时雨从沙发上站起来的速度比平时快,再砸下去邻居要报警了。而干他们这行,最要不得的就是引人注目。
他走到玄关,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猫眼的视野是扭曲的,鱼眼镜头一样把走廊拉成弧形。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大概被敲门声震亮了,惨白的光打在门外那个人身上。
孔时雨的手停在门锁上。
他开了门。
伏黑甚尔站在门口。
他应该已经死了。整个咒术界都认为他死了——刺杀五条悟失败,当场被逆术杀了。三天前的消息。孔时雨作为中间人听到这个结果的时候正在吃饭,筷子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吃。他那时候想的是善后,自己在这条链上留了多少痕迹,会不会被追溯,需不需要提前切断某些联系。他没有去想伏黑甚尔本人。人死了就是死了,在咒术界这不是什么值得多想的事。
但现在这个死人站在他家门口。
淋了很多雨。头发全贴在脸上,水从发梢往下淌,顺着下巴滴在地上。身上穿的不知道是从哪儿搞来的东西——一件深色的连帽卫衣,太大了,肩线塌到上臂中间,拉链没拉。底下好像是一件白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胸腹的肌肉线条隔着布料全部可见。
左臂没有了。
卫衣左边的袖子空着,喂饱了水,沉重地垂在体侧。孔时雨的视线落在那里停了一瞬——袖子下面隐约能看到断处的轮廓,肘关节往下大概十厘米的位置,有什么东西缠在上面。哪怕是在猫眼里他也能看出那个包扎不是专业的。绷带缠得不均匀,有的地方紧有的地方松,边缘已经散了一半,被雨水泡得从白色变成灰粉色。大概是单手加嘴完成的。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断臂周围的皮肤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红,从绷带的缝隙里能看到肿胀的边缘。在愈合,但还在发炎。天与咒缚的身体正在修复自己。如果是普通人,三天前被轰掉半边此刻应该还在ICU里,而不是站在别人家门口淋雨。但修复归修复,没人处理的伤口就是没人处理的伤口。
甚尔靠在门框上,随随便便的靠法。他的右手插在卫衣口袋里,重心歪在一边,抬着眼看孔时雨——他们几乎一样高,但甚尔总喜欢抬眼睛看人。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雨水从他的眉骨上流下来,他眨了一下眼,把头歪了一点点,让那滴水顺着重力从眼角滑走。
“来一发吗?”他说。
声音很随意,像是在问路,或者在问便利店的关东煮还有没有。嘴角甚至带了一点向上的弧度,介于一个笑和肌肉习惯性的牵动之间。嘴唇上那道旧疤在走廊的白光下比平时明显。
他浑身湿透站在别人家门口,断了一条胳膊,伤口在发炎,三天前应该死了但没死,而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孔时雨看着他,可能习惯性地带了点审视。
看了几秒,视线从他的脸上顺下来,经过那个草草包扎的断臂,经过湿透的衣服,到他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再到他那双拖鞋。脚面上有几道擦痕,不知道是新的还是旧的。
他没有接那句话。
他侧了一下身,门开得更大了。没有请进来的手势,只是身体往旁边让了一步,门和门框之间多出了一个人能通过的空间。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对甚尔正在往他的木地板上滴的那些水。
甚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开始洇开的水渍。他甚至咧嘴笑了。
然后他走进去了。
孔时雨的公寓不大。一室一厅,玄关进来是一条短走廊,右边是洗手间和浴室,直走到底是客厅连着开放式厨房,左边一扇推拉门后面是卧室。木地板,颜色浅,踩上去干燥温暖。家具没几件,客厅一张沙发,一台电视,一张木质餐桌靠窗摆着,上面放着笔记本电脑和一个马克杯。厨房的台面上有一个滴滤式咖啡壶和几罐调料。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韩语写的,孔的字。
客厅靠墙还立着一个水族箱。大概一米二的长度,低柜支撑着,玻璃擦得很干净。里面的水是清的,打着柔和的白色灯光,底部铺着浅色的细沙,几丛水草从沙里长出来,叶片在过滤器制造的水流里轻轻摆动。几条小鱼在水草之间游。甚尔没看清具体的颜色,大概有蓝的、红的、还有几条半透明的带着金属光泽。它们游得很慢,对这个房间里刚发生的一切不感兴趣。过滤器发出很轻的嗡鸣,这是整个公寓里除了雨声之外唯一持续的声音。
??
甚尔的视线在那个水族箱上停了一瞬。
有点生活气息,但不多。像人一直住在这,但也随时可以走。只有那个鱼缸是“多余”的。是孔时雨在这个房间里愿意花时间照料的某种不必要的东西。
甚尔认识这间屋子,但进来后站在走廊里没往里走。他身上的水沿着卫衣的下摆往地板上淌,在脚边汇成一小片。他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孔时雨——后者已经转身往浴室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