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叶缓缓抬眼,目光先落在朱治、秦翰、顾裕三人身上,眼神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开口的声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们三人,一力主张固守,分兵乡勇袭扰。本官不与尔等论兵家虚实,只问三句,据实回答。”
三人心中猛地一紧,莫名生出一丝慌乱,连忙躬身低头:“下官遵命,大人请讲!”
“第一句。”邵叶声音微扬,“叛军孤注一掷,数万亡命之徒全力攻城,山阴虽坚,能守几日?十日?半月?江东流民遍野,人心浮动,久战不决,贼寇裹挟饥民,势力复振,会稽糜烂,江东动荡,这个罪责,尔等三人,谁能担得起?”
“第二句。董都尉之败,败在轻敌冒进、中敌埋伏,并非败在出城野战。我军避战不出,龟缩城内,只会让叛军气焰更盛,让麾下士卒觉得我军畏惧贼寇,军心涣散,士气低迷,这军心,尔等又该如何稳固?”
“第三句。孙坚所部,连破上虞粮仓、城外三寨,战功赫赫,熟悉会稽地形,士卒勇悍敢战,乃是我军锐卒。不让锐卒攻坚破敌,反倒令其游击牵制,做诱饵挡刀兵,尔等三人,是真为战局考量,还是藏着私心,排挤有功将士,妄图独吞平叛之功?”
既然这几个家伙暗中搞小团体小动作,不如敞亮点,掀桌子说话。
三句质问,一句比一句凌厉,一句比一句直指要害,如三把利刃,狠狠戳破三人冠冕堂皇的借口,将他们心底的龌龊算计,赤裸裸地晾在帐内众将面前。
朱治脸色瞬间发白,额头渗出细密冷汗;秦翰双腿微颤,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顾裕勉强维持着士族的镇定,嘴唇却紧紧抿起,一时无言以对,帐内众将也皆是神色各异。
霎时间,营内安静了下来。
秦翰见邵叶这么不留情面,心一横,索性撕破脸面,硬着头皮再度开口,直接将矛头对准孙坚,以出身资历大肆贬低:
“邵大人!孙坚年少轻躁,不过一介寒门武夫,虽有小胜,皆是侥幸,绝非真本事!此人并非官军正式编制,所部乡勇皆是乌合之众,未经正规训练,难当决战大任!若以其为先锋,一旦临阵溃败,牵动全军阵型,后果不堪设想!末将以为,先锋之职,事关重大,当由官军嫡系将领担当,方为稳妥,绝不可托付于寒门乡勇!”
这话彻底抛开了官场体面,公然以门第出身否定孙坚的赫赫战功与领兵能力,满是士族对寒门子弟的鄙夷与轻视,甚至暗指邵叶识人不明。
孙坚放在膝上的手,猛地微微一紧,指节泛白,心中怒火翻涌,却依旧没有发作,只是缓缓抬眸,看向主位的邵叶,眼神坦荡赤诚,并无愤懑怨怼,只有静待军令、听凭调遣的沉稳,不卑不亢。
帐内众将皆是屏息,想看这位年轻的监军大人如何应对——朱治、秦翰、顾裕背后是江东士族,势力庞大,而邵叶虽有天子符节,却年纪轻轻,不过十八,在这些老辣的士族将领眼中,本就有“黄口小儿”的轻视,如今他们公然发难,便是想试探邵叶的底线,甚至想压过这位监军的风头。
他们料定,邵叶年轻,初到江东,根基未稳,定然不敢轻易得罪江东士族,多半会妥协退让,顺着他们的意思处置孙坚。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邵叶看着秦翰,又看了看面色各异的朱治与顾裕,忽然淡淡一笑。
那笑意很浅,嘴角微扬,却带着一股令人心头发寒的威压,眼神冷冽如冰,哪里有半分年少稚嫩的模样,反倒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锐利,那是历经洛阳城是是非非后洞悉人心的通透,是来自后世的眼界与格局,是绝非这些困在门第偏见里的汉末士族所能比拟。
在邵叶看来,这几个家伙和洛阳那些宦官士族们简直差远了,自己稍微一激,居然也跟着他把话说开。
如果是那群宦官,面前高低还得跟他客气几句,然后给孙坚认错,承认他的英勇。最后在战时搞小动作,直接把孙坚弄死在战场上,到时候就算怀疑他们,也没有证据怪到他们头上。
“尔等口口声声,说孙坚年少轻躁、难当大任,说乡勇不可靠,不过是拿门第出身当遮羞布。”邵叶声音平缓,却字字诛心,“既然如此,那本官倒要问问——”
话音陡然转厉,如惊雷炸响,他猛地抬手一拍案几,震得烛火乱颤,从案下取出一卷厚厚的竹简,重重拍在桌上,竹简撞击木案的声响,震得众人心头一紧:
“营中近日散布流言,污蔑有功将士杀良冒功,动摇军心,离间将士,是何人指使?何人散播?”
“辎重营克扣孙坚所部箭矢、粮草、疗伤草药,三次迟发、两次扣减,粮草短缺,箭矢不足,草药匮乏,又是何人亲自下令?”
“医帐之内,优先照料官军嫡系士卒,怠慢乡勇伤卒,致使三名轻伤士卒因风寒感染、延误医治不幸身亡,又是何人默许纵容?”
三句喝问,字字如刀,如斧,如剑,伴随着竹简上清晰记录的时间、人物、数目、人证口供,桩桩件件,清清楚楚,狠狠砸在三人脸上。
铁证如山,不容半分抵赖。
这几日,邵叶早已暗中派遣人员,乔装改扮,深入营中核查,将朱治、秦翰、顾裕三人暗中使绊子、克扣补给、散布谣言、苛待有功部曲的所作所为,查得一清二楚,记录在案,分毫不错,就等着今日军议,一举摊牌。
帐内众将瞬间哗然,议论声骤起。
谁也没有想到,大敌当前,叛军兵临城下,几位军中主将、江东士族头领,不思同心协力破敌,反倒在背后暗下黑手,算计立下大功的同僚,如此内斗倾轧,简直令人不齿。
朱治、秦翰、顾裕三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扑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地面,浑身发抖,再也没有半分方才争论时的傲慢与底气,士族的体面荡然无存。
“大……大人,末将……末将真的不知情!皆是手下人擅作主张!”秦翰颤声辩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吓得魂不附体。
“不知情?”邵叶冷笑一声,拿起竹简,随手翻开,声音冰冷,“辎重营典记亲口供述,是你亲卫持你手令传令,克扣箭矢两百支、粮袋五十石,草药三箱,还要本官把人证带进来,与你当面对质吗?”
顾裕嘴唇哆嗦,想要抬出吴郡顾氏的族望施压,妄图以士族势力逼迫邵叶退让,可一对上邵叶冰冷锐利、毫无惧色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清楚,眼前这位少年监军,手持天子符节,持节监军,有先斩后奏之权,真要论军法,以大敌当前内斗倾轧、克扣军资、动摇军心之罪,斩首示众都不为过,他一个顾氏族头领,根本挡不住皇权威仪与军法严惩。甚至,族里那群人如果见他的死能平息这个新任监军的怒火,估计二话不说就会把他推出去。到时候,一切就完了。
臧旻见局面发生转变,也顺势厉声喝道:“大敌当前,尔等不思同心破敌,反倒内斗倾轧,克扣军资,残害有功将士,动摇军心,该当何罪!简直是国之蛀虫,军中之贼!”
臧旻心里暗爽,他也看这些士族不爽好久了,难得有机会呵斥一下。顺便可以在邵大人面前露脸,听说邵大人是陛下亲信,这样的话,他在陛下面前也算是露脸了。
三人瘫软在地,连连叩头不止,额头磕出红印,再也不敢有半分倨傲与不服,只求邵叶饶过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