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骗了第一个人。骗了一万块。然后骗了第二个人,骗了十万块。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多到我记不清了。三千七百万?可能不止。有些钱我没有记,因为太多了,多到我害怕。”
“你害怕什么?”
“我害怕这些钱不是真的。我害怕有一天醒来,发现这些钱都是纸,都是假的,都是我自己骗自己的幻觉。所以我拼命花,拼命享受,拼命让自己相信——我是有钱人。我是成功人士。我不是那个穿补丁衣服的叫花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但我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梦见那三个自杀的人。他们站在我面前,问我——‘我们的命,值多少钱?’”
法官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值多少钱?”
赵明远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一个被雨水淋透的纸人,随时都会散架。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声音很轻,但在画面里回荡了很久。
“赵明远。你不欠他们钱。你欠他们一条命。但命还不了。所以——”
法官站起来,那张空白的脸上开始出现五官——不是真正的五官,而是线条,像有人在用看不见的笔在面具上画画。眼睛、鼻子、嘴巴,一笔一笔地浮现。
那张脸——是赵明远自己的脸。
“所以你要自己判自己。”
画面暗了。第五扇窗户恢复了暗蓝色,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林墨站在窗前,一动不动。他的胸口在疼,不是因为赵明远的罪行,而是因为赵明远说“我害怕这些钱不是真的”的时候,他的声音——那种颤抖的、小心翼翼的、像在说一个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谎言的声音——让林墨想起了一个人。
他自己。
在镜中城里,他对苏说“我不记得”的时候,声音也是这样。颤抖的,小心翼翼的,像在说一个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实话。
他继续往前走。
第六扇窗户。画面里是一间教室。黑板上写着字,课桌上摊着书,讲台上站着一个老师——但不是真正的老师,而是一个和李浩一模一样的人。同样的脸,同样的身高,同样的青春痘。但那不是李浩,那是另一个李浩。一个穿着整洁校服、戴着红领巾、站得笔直的李浩。
课桌后面坐着一个李浩。穿着皱巴巴的校服,领口敞开,袖口有墨水渍,头发乱糟糟的。他低着头,不敢看黑板,不敢看老师,不敢看任何人。
“李浩。”讲台上的李浩开口了,声音和他一模一样,但多了一种东西——失望,“你为什么不来上课?”
“我……”课桌后面的李浩抬起头,又迅速低下去,“我不想去。”
“为什么不想去?”
“因为……因为没有人跟我说话。因为同学们都不理我。因为老师提问的时候,我站起来,所有人都看着我,但他们的眼睛里面没有我。他们看的是——一个空座位。”
讲台上的李浩沉默了。
“你知道吗,”课桌后面的李浩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有一次上课,老师点名。点到我的时候,我举手说‘到’。然后我旁边的男生说了一句——‘哦,原来这里有人啊。’”
他的肩膀在抖。
“我在这里坐了三个月。三个月里,没有人发现这里有人。”
讲台上的李浩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那你为什么要来这个笼子?”
李浩愣住了。
“你来到这个笼子之后,有人看到你了。林墨看到你了,王秀英看到你了,王猛看到你了。你不是空座位了。但你为什么还想死?”
李浩的嘴唇在发抖。
“因为……因为我觉得我不配。我不配被看到。我不配活着。我连一个朋友都没有,连一个记得我名字的人都没有。我死了,没有人会发现。就像那根草一样,死了就死了,没有人会在意。”
讲台上的李浩伸出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那王秀英呢?她在意你。”
李浩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不是在意我。她只是——她只是需要一个人。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