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呢?你需要一个人吗?”
李浩没有回答。他只是哭。无声地,剧烈地,整个人都在颤抖地哭。像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孩子,突然被人拉出来,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害怕的不是黑暗,是光明。因为黑暗里至少不用看到自己的样子。光明里什么都看得见——包括自己那张不被人喜欢的脸。
画面暗了。
林墨闭上眼睛。他想起李浩在第一次清理前握着碎玻璃的样子。那个少年不是想死,他是想被看到。用最极端的方式,对这个世界说——你看看我。我在这里。我不是空座位。
他睁开眼睛,继续走。
第七扇窗户。画面里是一栋居民楼。楼道很窄,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地上有烟头和痰渍。一扇门开着,门里面传出争吵声。
“……你个废物!一个月挣两千三,够干什么的?!我他妈养你有什么用!”
“别打了……别打了……”
“你还敢躲?!老子打死你!”
画面切进房间。一个男人在打一个女人。男人喝醉了,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嘴里骂骂咧咧,拳头一下一下地砸在女人身上。女人缩在墙角,双手抱头,没有反抗,没有哭喊,只是蜷缩着,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
角落里站着一个孩子。七八岁,瘦得像一根柴火棍,眼睛很大,大得不像孩子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林墨读不懂的东西——空。和秦守义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些死人的眼睛一样的空。
那个孩子是王秀英。
画面快进。男人死了——喝醉酒摔下楼梯,脖子断了。女人——王秀英的母亲——站在灵堂前,没有哭。她只是站着,看着那张黑白照片,眼神和女儿七岁时一模一样。空。
画面快进。王秀英长大了,结婚了,生了一个儿子。丈夫对她很好——不打她,不骂她,每个月把工资全交给她。她说“我想去当保洁员”,他说“行”。她说“我想给儿子存钱上大学”,他说“行”。她说“我不想活了”,他说——
他没有说“行”。他说“那我们一起死”。
然后他死了。车祸。不是意外,是自杀。他开着车撞上了桥墩,车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死之前给王秀英发了一条短信:“对不起,我先走了。”
画面里,王秀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那条短信。她没有哭。她只是坐着,从白天坐到黑夜,从黑夜坐到白天。她的眼睛和七岁时一样,和她母亲站在灵堂前时一样——空。
但画面没有停。它继续播放。王秀英站起来,穿上工服,拿起拖把,出门。她扫地,拖地,擦玻璃,倒垃圾。她回家,吃一碗白饭配咸菜,睡觉。第二天重复。第三百六十五天重复。第一千零九十五天重复。
然后她来到了笼子。
画面里出现了笼子里的王秀英——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头,浑身发抖。和七岁时被她父亲殴打时的姿势一模一样。和她的母亲站在灵堂前的姿势一模一样。但这一次,有一个人走到她面前。
林墨。
他说:“欢迎加入。”
画面里的王秀英抬起头。她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样东西。不是光,不是希望,不是任何明亮的东西。而是一种很暗的、很小的、像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的东西。
不是活着的理由。是站起来的理由。
画面暗了。
林墨站在窗前,胸口疼得像要裂开。他想起王秀英在C区边界说的那句话——“我不怕了。因为我不想再怕了。”他当时以为她只是说说。但现在他知道了。那句话不是说说。那是一个被生活碾压了四十七年的人,在灰烬里找到了最后一点火星,然后说——我要用这点火星,点一把火。
他继续走。第八扇窗户,第九扇,第十扇。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是一个故事。张德贵的,陆霜的,苏瓷的,秦守义的,王猛的。每一个人的过去都被拆开、摊平、晾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像解剖台上的标本,没有皮肤,没有肌肉,只有骨头。而那些骨头上刻着同一个字——
怕。
张德贵怕穷。陆霜怕错。苏瓷怕被看到。秦守义怕被忘记。王猛怕回头。
每一个人都有一个怕。每一个人都活在这个怕里,像活在一个透明的牢笼里,看得见外面,走不出去。
林墨站在最后一扇窗户前面。窗户里没有画面——只有一面镜子。镜子映出他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有泪痕,有疲惫,有一种他今天才学会的表情——悲哀。
镜子里的他开口了。
“你知道你为什么设计B区吗?”
林墨没有回答。
“因为你怕。你怕你的理论是错的。你怕人不会在极端环境下变得更好——只会变得更坏。你怕这个笼子证明了一件事——人性本恶。”
镜子里的他笑了。那笑容很冷,很空,像C区的暗红色灯光。
“但你错了。B区不是在审判他们。B区是在审判你。”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