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的。”林墨说,“她给我的。”
老人接过梅花,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花瓣上轻轻摩挲,像在抚摸一个很久未见的老朋友的额头。然后他把梅花收进口袋里,抬起头,看着林墨。
“三十积分不用付了。这朵花,比三十积分值钱。”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进来吧。你的朋友也可以进来。”
林墨没有动。“我的朋友不进来,我也不进来。”
老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七个人,然后点了点头。“都进来吧。梅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八个人跟着老人走进了村子。
村子比远看更安静。不是那种没有人的安静,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安静——像一棵树的内部,像一口井的底部,像一个人在深夜里独自醒着时的房间。每户人家的门都关着,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灯光是暖黄色的,和兰舍的灯光一样,但更暗,更沉,像快要燃尽的烛火。
有人从窗户里看他们。不是探头探脑地看,而是把脸贴在窗纸上,透过一个小洞往外看。林墨看到了那些眼睛——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恐惧的,有好奇的,有一种他说不清的、像动物在黑暗中注视猎物时的眼神。
“他们很少见到外人。”老人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上次有远客来,还是三年前。住了三天,走了。后来再也没有来过。”
“他们去哪里了?”姜禾问。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走,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丈量这片土地。
他们走到村子中央的一栋房子前。这栋房子比其他房子大一些,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匾上刻着三个字:
议事堂。
老人推开门,走进去。屋里很宽敞,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条形的木桌,木桌两侧各摆着四把椅子,椅子上铺着兽皮——不是虎皮、豹皮那种华丽的兽皮,而是灰色的、粗糙的、像某种大型犬类的皮毛。墙角有一个火塘,火塘里烧着木柴,火光照亮了整个屋子,也照亮了墙上挂着的那些东西。
林墨看到了。墙上挂着面具。不是装饰用的面具,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面具——用木头雕刻的,涂着红、黑、白三种颜色,表情狰狞,眼睛突出,嘴巴大张,露出两排尖锐的牙齿。每一个面具都不一样,有的像野兽,有的像鬼怪,有的像人——但人不会长那样。
“坐。”老人指了指椅子,自己走到火塘旁边,往里面加了几根木柴。火苗窜起来,发出“噼啪”的声响,火星飞溅,落在灰烬里,又熄灭了。
八个人陆续落座。林墨坐在最靠门的位置——不是因为他害怕,而是因为他需要看到门口。赵铁坐在他旁边,面朝门外,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随时会扑出去的猎犬。其他人坐在桌子两侧,有的靠着火塘取暖,有的靠着椅背休息,有的低着头,有的闭着眼。
老人加完木柴,在火塘边坐下来,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水囊里装的不是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味,不是那种辛辣的烈酒,而是一种更温和的、带着果香和蜜香的甜酒。
“喝一口?”他把水囊递给林墨。
林墨接过,喝了一口。酒是温的,甜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香味——像桂花,像蜂蜜,像一个人在秋天傍晚闻到的、从远处飘来的炊烟的味道。他把水囊递给旁边的人,姜禾喝了一口,顾深喝了一口,周大勇喝了一口,陆一鸣喝了一口,沈听溪喝了一口,赵铁喝了一口,文清喝了一口。
酒在八个人手中传递,像一个古老的仪式,把陌生人连接在一起。酒喝完了,水囊空了,老人把它收回去,挂在腰间。
“你们从哪里来?”他问。
“从山上来。”林墨说。
“山上?”老人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不,他不是在看天花板,他是在看山的方向,透过墙壁,透过屋顶,透过那些雾,“山上有什么?”
“有花。”林墨说,“有梅,有兰。”
老人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但林墨捕捉到了——不是随机的敲击,而是一个固定的节奏。三短,三长,三短。S。O。S。和之前那个工装男人敲的一模一样。
“梅和兰,”老人的声音低了一些,“她们还好吗?”
“还好。”林墨说,“她们在等。”
老人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看着火塘里的火,火苗在他的眼睛里跳动,像两颗燃烧的星星。沉默了很久之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天黑之后,不要出门。”他说,“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门。门关紧了,窗户关紧了,火塘里的火不要灭。火灭了,它们就会进来。”
“它们是什么?”陆一鸣的声音很小,带着颤抖。
老人抬起头,看着这个少年。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本质的悲哀。像一个人在看着一个即将被送上战场的孩子,他知道孩子可能会死,但他不能说,因为说了也没用。
“你们白天来的时候,看到山谷里的那些野兽了吗?”
林墨回想了一下。从兰舍走到村子的路上,他看到了不少动物——有鹿,有野兔,有山鸡,有松鼠。它们不怕人,站在路边看着他们经过,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空白的、像没有人的房间一样的平静。
“看到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