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了多少个姑娘?”
老人沉默了。
“送了多少个?”林墨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
“记不清了。”老人说,“每年一个。有时候两个,三个。几百个吧。”
几百个。几百个姑娘,穿着嫁衣,被送到山上的鬼王庙里。她们的命运是什么?没有人问过。因为问了也没有意义。她们是祭品。祭品的命运只有一种——死。但也许,比死更可怕的是——不是死。是被同化,变成那些夜里游荡的东西。或者更可怕的——是被鬼王收进他的后宫,永远活在黑暗里,永远不见天日,永远等不到一个来救她们的人。
“你们没有想过逃吗?”姜禾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老人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苦涩,像一个人的胆汁漏进了嘴里。
“逃到哪里去?山谷外面是什么?是另一个山谷。另一个村子。另一个鬼王。你以为只有我们这里是这样吗?”他指了指窗外,“外面的那些东西,不是野兽变的。是人。是其他村子里被同化的人。他们逃出来了,以为逃出了鬼王的地盘。但他们只是逃进了另一个鬼王的地盘。没有区别。”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火塘里的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差点熄灭。他指着窗外那片黑暗——夜色已经降临了,山谷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偶尔闪过几点幽绿色的光,像眼睛,像鬼火,像一个人在临死前看到的最后的光。
“听。”他说。
所有人屏住呼吸。山谷里传来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水声,而是一种更奇怪的、更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像哭,像笑,像一个人在梦中发出的呓语,像婴儿在夜里啼哭,像老人在临终前的喘息。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像雾气,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拍打着窗户,在推搡着墙壁,在试图找到一条缝,钻进来。
“这就是它们。”老人关上窗户,重新坐下来,“每个夜里都是这样。几十年了,几百年了,每个夜里都是这样。你们说,我们能逃到哪里去?”
屋里安静了很久。
林墨没有说话。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比“鬼王是谁”更深的问题。鬼王要新娘。为什么?一个鬼,要新娘做什么?他是鬼,不是人。他没有人的欲望,没有人的需求,没有人的任何东西。那他要新娘做什么?
除非——他不是鬼。他是别的什么东西。一个需要新娘的、不是人的、但也不是鬼的东西。一个需要活人祭品的东西。一个需要用无辜者的血来维持自己存在的东西。
林墨想起了十二花神。想起了梅,想起了菊,想起了兰。想起了她们说过的那些话——“方舟需要掌舵的人。”“我们在寻找一个主神。”“一个能统领十二种人性的人。”
主神。不是神,是主神。不是被供奉的,是统领的。不是坐在庙里等着别人来献祭的,是站在方舟的船头,带领所有人穿越风浪的。
鬼王不是神。鬼王是另一个东西。是一个不需要被供奉、只需要被恐惧的东西。是一个不需要爱、只需要服从的东西。是一个不需要新娘、只需要祭品的东西。
林墨看着那个木雕。那两颗红色的石子眼睛在火光中闪烁,像在看着他,像在问他一个问题。
你要成为主神,还是成为鬼王?
他没有回答。他把目光移开,看向火塘。火在烧,木柴在裂开,火星在飞溅,灰烬在堆积。他的队友们坐在他身边,有的靠着椅子睡着了,有的还醒着,看着火,看着彼此。姜禾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嘴唇还在微微翕动,在数自己的心跳。陆一鸣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还攥着那缕兰草。沈听溪的妆全花了,但她没有补——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火,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平静。一种在经历了所有崩溃之后,终于不再需要伪装的平静。
赵铁坐在门口,面朝外,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随时会扑出去的猎犬。他没有睡。他不会睡。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搜索着,耳朵在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音,鼻子在嗅着每一丝陌生的气味。他在守护。这是他的本能,也是他的选择。
文清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呼吸很慢,很均匀。他睡着了,但他的手还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在微微动——不是在敲摩尔斯电码,而是在弹一首曲子。一首很老的曲子,老到没有人记得名字。也许是他年轻时学会的,也许是他的老师教他的,也许是他在这个山谷里、在这个村子里、在这个火塘边,刚刚学会的。
林墨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火塘里的火剧烈地摇晃。他没有管。他看着窗外那片黑暗,听着山谷里那些声音——哭的,笑的,呓语的,啼哭的,喘息的。
那些声音里,有人的声音。不是野兽,不是鬼怪,不是着了魔的东西。是人。是那些被同化的人。是那些被送去鬼王庙的新娘。是那些逃出来又被抓回去的村民。是那些在夜里游荡、找不到家、找不到自己、找不到任何出口的人。
他们还在哭。
他们还在喊。
他们还在等一个人来救他们。
林墨关上了窗户。
他回到椅子上,坐下来,闭上眼睛。火塘里的火还在烧,木柴还在裂开,火星还在飞溅,灰烬还在堆积。他的队友们在他身边呼吸着,心跳着,活着。他的手放在口袋里,触碰到那朵梅花,那缕兰草,那张照片。花瓣在发烫,草叶在颤动,照片在微笑。
他睁开眼睛。
明天,他要去找鬼王。不是因为他想成为主神。不是因为他想拯救这个世界。不是因为他想找到出口。而是因为——那些新娘还在等他。那些在山谷里游荡的人还在等他。那些被同化的、变成了不是自己的东西的人,还在等他。
他不知道能不能救他们。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假装没有听到那些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