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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末的新年饺子（第1页）

（至正二十一年，正月初一，开封行辕）

开封城归附得比预想中更顺畅，满城安宁，连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都被新雪和百姓家门上新贴的桃符气息冲淡。军营之中，士气高昂，尽是大胜之后的清朗与隐约的节日喜气，不见半分鏖战后的颓丧，倒像是提前进入了某种松弛的休整。

中军帐内，炭火烧得格外旺，几个巨大的铜盆里，赤红的炭块堆叠，将账内烘得暖意融融，甚至有些燥热。数盏牛油大蜡高燃，明晃晃的光驱散了冬夜的寒意，也将账内照得亮如白昼。这暖意与明亮，包裹在帐中难得一见的、与金戈铁马无关的欢声笑语，酝酿出一片属于“年”的、松弛而热闹的氛围。

你半倚在一张铺了厚厚狼皮褥子的软榻上，身上盖着锦被。身上的伤还是疼，任何稍大的动作，都会牵动伤口，传来一阵阵沉闷而熟悉的隐痛。而且今日也不是什么必须打仗的时候，因此，你安静地倚靠着，作壁上观，做一个纯粹的享受者，用目光参与眼前那场热火朝天的“劳作”。

张定边刚刚巡视完各处营防归来，身上沉重的玄色铁甲还未卸下，只解了头盔放在一旁。他眉宇间是连日鏖战、终克坚城后那种从内而外透出的畅快与疏朗。此刻，这位惯于冲锋陷阵、执戈陷坚的猛将，正挽起铁甲护腕下的衬袍袖子，露出筋肉虬结的小臂，站在一张临时搬来的大面案前。他那双能开三石强弓、挥动数十斤重兵刃的大手，正沉稳有力地在揉着一大团雪白的面团。力道均匀，节奏分明，面团在他掌下听话地变换着形状，发出柔韧的、令人安心的“噗噗”声。他神情专注，仿佛眼前不是面团，而是需要精心布置的军阵。

陈友仁在一旁另一张较小的案几上拌着馅料。他神色轻松，甚至带着几分难得的烟火气。馅料是几匹在攻城中受伤退役、不得不宰杀的战马身上取下的精肉，被伙夫营的刀手剁得极其细腻，此刻正与开封城中百姓感念“王师”不扰、自发凑送来的，还带着霜气的鲜嫩青菜混合在一起。他只简单地加了盐、少许军中备着的粗胡椒，又滴了几滴香油，用筷子朝着一个方向快速搅打。肉糜与菜碎渐渐融合，散发出一种质朴却诱人的香气——在这物资尚不丰盈的军中，在年关之际，这已是能拿出的、最贴近“人间至味”的准备了。

“大都督，您就安心静养，万事有末将等。包饺子这点小事，我等足以应付，断不会让您这伤臂再费半分力气。”张定边头也未抬，一边揉面，一边沉声说道，语气笃实如脚下大地，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

帐中，其他几位闻讯赶来或原本就在议事的将领们，也都卸下了平日的严肃与盔甲，只着常服，围聚在另一张更大的方桌旁。桌上撒了薄薄的面粉。有人负责将张定边揉好、醒好的面团揪成剂子，动作麻利；有人用临时找来的光滑短棍充当擀面杖，将剂子擀成中间厚、边缘薄的圆皮，手法或娴熟流畅，或略显生疏笨拙；更多的人则围在一起，学着陈友仁示范的样子，用筷子挑起馅料，放在面皮中央，然后笨手笨脚地捏合边缘。包出来的饺子形态各异，有周正如同元宝的，有憨拙如胖鼠的，也偶有贪心多放了馅、捏合不严煮时露了馅的，引来周围同袍善意地低笑与打趣。平日统率千军万马、令行禁止的威严，在此刻尽数收敛，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眼神明亮，气氛酣畅而自在。无人提及刚刚过去的血腥厮杀，无人议论接下来的战略部署，所有人的心神，似乎都暂时凝聚在了眼前这方寸之间的面皮与馅料上，凝聚在这难得一见的、属于“团圆”与“同乐”的暖意之中。军营上下，因这场意外的、自发的“年夜饭”准备，而弥漫着一种同心同德、其乐融融的罕见氛围。

你静静地倚坐在软榻上，目光温和地掠过眼前这群与你生死与共、一路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弟兄。看着他们在灯火下忙碌而鲜活的面庞，看着张定边揉面时沉稳的背影，看着陈友仁拌馅时专注的侧脸，看着那些平日不苟言笑的将领们此刻稍显笨拙却充满烟火气的动作，听着他们之间轻松的谈笑与偶尔的调侃……一股温烫的、实实在在的暖流，缓缓地、无声地，自心底最深处涌起，蔓延至四肢百骸，仿佛比那烧得正旺的炭火更加熨帖。

不多时，帐外亲兵已架起大锅，沸水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欢快声响。包好的饺子被分批下入滚水之中，白色的面皮在沸水里沉浮，渐渐变得晶莹饱满。水汽蒸腾，混合着面食特有的麦香、马肉的醇厚荤香，以及青菜的清爽气息，顷刻间盈满了整个大帐，将那原本的皮革、铁锈、药味都冲淡、掩盖，只剩下这最原始，也最诱人的食物香气，勾动着所有人的肠胃，也温暖着每一颗历经风霜的心。

很快，第一锅饺子出锅。一名亲兵小心翼翼地将煮得恰到好处、一个未破的饺子盛入一只干净的粗陶大碗中，又舀了些原汤，双手捧着，恭敬地送到你的软榻旁。

“大都督，饺子好了，您趁热用。”

你点点头，用能活动的右手接过筷子。探身，从那碗热汤中轻轻夹起一枚白白胖胖的饺子，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气，待热气稍散，方才送入口中。

牙齿轻轻咬破柔韧的面皮，内里温热的汤汁与混合着肉菜清香的馅料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马肉的滋味醇厚扎实，带着一丝野性的鲜美，与剁碎的青菜的清爽微甜完美融合，简单的调味反而突出了食材的本味。暖意，伴随着这质朴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一路熨帖到心底，驱散了伤病带来的虚弱与寒意，也抚平了连日殚精竭虑的疲惫。竟然奇异的有了几分前世过年的感觉。

张定边、陈友仁，以及帐中其他将领，此刻也各自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随意寻了地方或站或坐。没有酒，便以碗中滚烫的饺子汤代酒，众人齐齐向你这边举碗示意，脸上洋溢着真挚的笑容，声音洪亮而开怀：

“恭贺大都督克定开封！新年顺遂，愿大都督箭伤早日痊愈，龙精虎猛！”

“愿我天完大军，在大都督统领下，乘胜追击，横扫中原，早日光复全部河山！末将等誓死追随！”

“干了这碗热汤！过了这个年，接着跟元狗干！”

呼声朗朗，情谊拳拳，伴随着饺子的香气，在温暖的帐内袅袅升腾，交织成一幅生动而温暖的画卷。明亮的灯火映着一张张因兴奋、喜悦和温暖而微微发红、意气风发的面庞。

你望着眼前这群与你同生共死、此刻又与你共享这简单年味的兄弟，望着他们眼中毫不作伪的忠诚、信赖与昂扬斗志，胸中豪情与暖意交织。肩头伤口传来的隐痛，在这一刻，似乎真的被这浓厚的情谊与热烈的气氛冲淡了大半，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开封新定，全军士气如虹。

大业方兴，前途虽仍有艰险，但人心凝聚，将士用命。

兄弟袍泽，同心同德，生死不离。

在这战乱未息的年关岁尾，在这刚刚光复的古都军营，能有这样一碗亲手包煮、热气腾腾的饺子，能有这样一群可以性命相托的弟兄围坐身旁……

便是这冰冷乱世中，所能企及的，最酣畅、最踏实，也最珍贵的——“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