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深被问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厚重的舞台妆下,依然很亮,亮得像有两团火在烧。
“总有一个地方,”他最后说,“能让你不用这样笑。”
他转身离开,帆布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秋燕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拐角。空气里留下很淡的松节油味道,混在烟酒气里,像一道裂缝。
梅姐的喊声从大厅传来:“秋艳!208包厢,快点!”
208包厢是三个年轻男人,看起来像上班族,西装外套搭在沙发靠背上。他们点了一打啤酒,正在唱《朋友》。秋燕被安排坐在最边上,负责倒酒。
“妹妹,会唱《舞女》吗?”一个戴眼镜的男人问,笑容里有试探。
秋燕摇头:“不会。”
“那你会什么?”
“会背诗。”《长恨歌》三个字到嘴边,又被她咽回去。阿丽说,那种事只能做一次。
眼镜男笑了,递过来一杯酒:“那你喝酒。一杯一百,敢不敢?”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里晃动。秋燕想起昨晚那瓶酒,想起王老板狰狞的脸,想起胃里火烧的灼痛。但她也想起价签上的380,想起小红说的“本钱”,想起父亲枯瘦的手在病床上抓握,像要抓住什么虚无的东西。
她接过酒杯。
“等等。”眼镜男按住杯口,笑容加深,“得有个说法。这样,你喝一杯,说一句祝酒词。说得好,一百。说得不好,罚三杯。”
另外两个男人起哄。秋燕握着酒杯,手心出汗。祝酒词?她只会村里红白事上那套“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她看向酒杯。灯光在酒液里碎裂成无数光点。她忽然想起林见深画筒里那张图纸,那些干净利落的线条,那个签名,那行小字。
“第一杯,”她举起酒杯,声音不大,但清晰,“敬……凝固的音乐。”
三个男人愣住。
“什么音乐?”
“建筑。”秋燕说,目光穿过他们,看向虚空中的某个点,“敬那些还没建起来的楼,敬画图纸的人,敬……敢做梦的人。”
她仰头,一饮而尽。酒很苦,很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但她没咳,只是放下酒杯,看着眼镜男。
眼镜男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一百,放在桌上。“有点意思。第二杯呢?”
秋燕倒满第二杯。酒液在杯壁挂出琥珀色的痕。
“第二杯,敬裂缝。”她说。
“什么裂缝?”
“光能照进来的地方。”她又喝干了,这次动作更快,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第二张一百放在桌上。
第三杯。秋燕的手开始抖。胃里翻江倒海,眼前人影晃动。但她还是举起了杯子。
“第三杯,”她的声音有点哑,“敬……不合适的笑。”
“什么意思?”
“敬那些脸上在笑,心里在哭的人。”她说完,第三次一饮而尽。酒杯放下时,在玻璃茶几上碰出清脆的响。
第三张一百。三百块。是父亲一周的靶向药,是母亲不必再跪着借的钱,是她账本上从1%跳到2%的进度。
眼镜男鼓掌,另外两人也跟着拍手。“妹妹,有文化啊。哪个学校毕业的?”
秋燕没回答。她站起身,鞠躬:“我去下洗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