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燕的手指在柜台玻璃上留下模糊的印子。她想起昨晚王老板打量她的眼神,像在掂量一块肉的肥瘦。
“可我……”
“我知道,钱要给你爸治病。”小红打断她,转身看向珠宝柜台。黄金在射灯下流淌着诱人的光。“秋艳,在这儿,你的脸、身子、笑、甚至哭,都是本钱。本钱越厚,挣得越多。你爸要的不是五百,是五万,五十万。你得先让自己值这个价。”
值这个价。秋燕低头看自己。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袖口起球的毛衣,鞋帮开裂的球鞋。浑身上下加起来,抵不过一支口红的重量。
柜台那边,一个穿皮草的女人正在试项链。男人站在她身后,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腰侧。女人侧头笑,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钻石吊坠在她锁骨间晃动。
“那是露露。”小红压低声音,“3号包厢的,头牌。那男的是她常客,姓赵,搞工程的。”
秋燕看过去。露露很美,是那种精致到头发丝的美。可她的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睛弯起的角度,都像用卡尺量过。完美,但冰冷。
“她一个月……挣多少?”
小红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
“三万。”小红说,“最少。”
三万。秋燕脑子里嗡的一声。父亲在黄土地里刨食,一年刨不出三千。而这里,一个晚上,一杯酒,一首歌,一个笑,可能就是三百、五百、一千。
“羡慕吗?”小红问。
秋燕点头,又用力摇头。
“这就对了。”小红看着露露的背影,声音轻得像叹息,“有些东西,贵,是因为它把自己卖得太便宜。便宜到……忘了自己原本是什么价。”
晚上八点,“金色年华”彻底醒来。霓虹把大厅染成一片红绿的海。秋燕换上银亮片裙,裙摆短得她不敢弯腰。梅姐走过来,用涂着红指甲油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笑一个。”
秋燕扯动嘴角。
“太僵。”梅姐皱眉,“你要想象,你是这世上最开心的姑娘。哪怕心里在哭,脸上也得开花。懂?”
秋燕点头,继续练习。对着走廊那面裂了缝的镜子,一遍遍调整嘴角的弧度。八颗牙齿,不能多,不能少。眼尾要弯,但不能有皱纹。这是商品的标准笑容,要练到成为肌肉记忆。
练到第十五遍时,她遇到了林见深。
他显然走错了路。白衬衫,牛仔裤,帆布鞋,肩上挎着画筒,与这里格格不入。他在走廊里停下,看着两侧紧闭的包厢门,表情困惑。
“请问……”他转头,看见秋燕,愣了一下。
秋燕还保持着练习的笑容,嘴角僵在半空。她看见他眼里的愕然,然后是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鄙夷,不是猎奇,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我找洗手间。”林见深说,声音干净,像山涧水。
秋燕指了指走廊尽头。他道谢,匆匆走过去。擦肩而过时,画筒从他肩上滑落,掉在地上,滚到秋燕脚边。
她弯腰捡起。画筒没扣紧,一卷图纸滑出一角。是建筑草图,线条干净利落,标注着细密的尺寸。图纸右下角有签名:林见深。还有一行小字:“建筑是凝固的音乐,而我要谱写自己的乐章。”
秋燕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一秒。纸张的质感很好,是父亲病历那种粗糙纸张的反面。
“谢谢。”林见深折返,接过画筒。他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干净。
“你是……建筑师?”秋燕问,声音很轻。
“建筑系学生。”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真实,“来这边量尺,走错了。这里……是KTV?”
秋燕点头。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还穿着那件银亮片裙,裙摆在膝盖以上,领口低得能看见锁骨。她下意识想抱臂,又忍住。
林见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这地方……不适合你。”他说,声音很轻,但清晰。
“哪里适合我?”秋燕问,自己都惊讶于这突如其来的尖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