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六夜,长安城华灯初上。
秋燕推开“金色年华”厚重的玻璃门时,苏婉儿正倚在二楼栏杆上。墨绿旗袍换成了暗红丝绒,领口别一枚翡翠胸针,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她垂眸看下来,像看一只走投无路的猎物。
“上来。”苏婉儿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大厅嘈杂的音乐。
秋燕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往上走。银亮片裙摩擦着大腿内侧,下午在“道北”沾的泥点已经干了,结成灰褐色的痂,像怎么也洗不净的污迹。
二楼是VIP区,走廊铺着深色地毯,吸走所有声音。苏婉儿推开尽头一扇雕花木门,里面是间小会客室。皮质沙发,红木茶几,墙上挂着一幅仿制的《韩熙载夜宴图》——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隔着千年时光,依然能闻见奢靡与颓败的气息。
“坐。”苏婉儿自己先坐下,翘起腿,丝绒旗袍开衩处露出白皙的皮肤。她点燃一支细长的女士烟,没抽,只是夹在指间,看烟雾缭绕。
秋燕在对面坐下,背挺得很直,像在对抗什么无形的压力。
“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苏婉儿开口,单刀直入,“三万押金,后天。你手里有多少?两千?三千?”
“两千三。”秋燕如实答。在这个女人面前,隐瞒是徒劳的。
苏婉儿轻嗤一声。“杯水车薪。”她弹了弹烟灰,“但我有条路子,一晚上,能挣这个数。”她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
“定金。”苏婉儿纠正,“事成之后,再给五千。一共一万。”
秋燕的心脏猛地一缩。一万块,是父亲手术费的三分之一,是她跪着求遍亲戚也借不来的数目。但理智在尖叫:这么高的价码,要换的东西,一定很贵。
“要做什么?”
苏婉儿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陪一个人。赵四爷。”
空气瞬间凝固了。
赵四爷。这个名字,秋燕来“金色年华”第三天就听说了。黑白两道通吃,手底下有拆迁公司、砂石厂、还有半个城的娱乐产业。“道北”那些推土机,就是他派去的。光头脖子上的刺青,是他公司的标志。
“他今晚有个局,在‘长安一号’会所。”苏婉儿继续说,“要个新鲜的、有文化的、最好还会唱两句秦腔的姑娘。我推荐了你。”
秋燕的手指掐进掌心。下午“道北”的血腥气还萦绕在鼻腔,老太太头上的血,少年脸上的伤,林见深苍白的脸,还有那棵被“拆”字标记的老槐树——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现在要她去陪。
“为什么是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因为你干净。”苏婉儿直视她的眼睛,“不是身子干净——在这儿,没人关心那个。是你的眼睛,还有那点没被磨平的棱角。赵四爷玩腻了顺从的,想尝尝带刺的。”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而且,你会背诗,会唱秦腔。这些,在特定场合,是价码。”
秋燕忽然想起下午在“道北”,她掏出那张假介绍信,谎称记者。那一刻的急智,原来也是可以被标价、被贩卖的“技能”。
“如果我拒绝呢?”
苏婉儿笑了,那笑容很淡,很凉。“那你就等着后天,给你父亲收尸。”她掐灭烟,“秋艳,别天真了。在这儿,清高是奢侈品,你买不起。你现在要买的,是命。你父亲的命。”
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秋燕的耳膜。她想起医院接线员冰冷的声音,想起父亲咯出的血,想起母亲在电话那头压抑的哭声。
“只是陪酒?”她听见自己问,声音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看你的本事。”苏婉儿重新靠回沙发,“陪好了,就是喝酒唱歌。陪不好……”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门被敲响。梅姐探进头,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婉儿,赵四爷的车到楼下了。”
苏婉儿起身,从手包里掏出一管口红,塞进秋燕手里。“涂这个。正红色,压得住场。”又拿出一小瓶香水,在她耳后、手腕喷了两下。香气浓郁,带着侵略性,像要盖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