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一,夜,大雪。
“长安一号”顶层包间,落地窗外长安城银装素裹。包厢内暖气开得足,空气里雪茄、红酒、和某种高级香氛的气味交织。长桌主位上坐着赵四爷,深灰色西装,手里捏着雪茄,正与身旁一位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低声交谈。那男人姓刘,是市规划局的副局,分管文化遗产保护。
秋燕坐在长桌中段,穿着苏婉儿给的墨绿丝绒旗袍。料子滑腻冰凉,贴着她发烫的皮肤。高领遮住了脖颈大部分痕迹,但锁骨处一道新鲜的淡红,还是在灯光下若隐若现——是下午苏婉儿“建议”她不必完全遮盖的,“恰到好处”的暴露,是无声的宣告,也是精心设计的“弱点”。
她左边坐着道北项目的施工方代表,姓王的胖子,正殷勤地给刘局倒酒。右边是个年轻些的男人,戴眼镜,是刘局的秘书,埋头记录,很少说话。对面,林见深独自坐着,穿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面前的酒杯满着,一口没动。他低头看着桌面,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刘局,”赵四爷举起酒杯,笑容满面,“道北这个项目,能批下来,多亏您关照。我敬您。”
刘局端起酒杯,笑容含蓄:“哪里,是赵总的方案做得好。保护城市记忆,是好事。市里应该支持。”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秋燕看见林见深的手指在桌下收紧,骨节发白。
“不过,”刘局放下酒杯,话锋微转,“我听说,施工方定了?是赵总自己的公司?”
“是。”赵四爷坦然点头,“用自家公司,质量、工期都有保证。刘局放心,施工图纸我都给林设计师看过了,完全按他的设计来,不会走样。”
“是吗?”刘局看向林见深,“小林,你怎么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林见深抬起头,灯光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静,静得有些吓人。
“图纸是按我的设计。”他开口,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从冰里凿出来,“但施工工艺、材料选择、现场管理,都需要专业团队。赵总的公司……没有文物保护施工资质。”
空气瞬间凝固。王胖子的笑容僵在脸上。刘局的眉毛挑了挑。赵四爷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下来。
“小林啊,”赵四爷慢条斯理地弹了弹雪茄灰,“资质可以办,工艺可以学。关键是,得有人愿意用心做这个事。我的公司,我亲自盯着,你说,还能不用心?”
“有些事,不是用心就能做好。”林见深直视着他,“文物保护,需要专业,需要经验,需要敬畏。不是砸钱,不是赶工期,更不是……做表面文章。”
“啪”的一声轻响。赵四爷把雪茄按在烟灰缸里,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
“林设计师,”他身体前倾,盯着林见深,“你是在质疑我的诚意?”
包厢里死寂。只有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隔着厚厚的玻璃,隐隐传来,像遥远的呜咽。
秋燕的心脏狂跳。她看见林见深放在桌下的手,在微微发抖。她也看见赵四爷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冰冷的怒意。苏婉儿的话在耳边响起:“稳住林见深,让他接受现实。”
但此刻,林见深显然不打算“接受现实”。
“刘局,”林见深转向中年男人,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收集的道北十七处老建筑的详细测绘资料,还有国内成功保护案例的对比分析。如果用非专业队伍施工,这些老房子,很可能会在施工过程中永久性损坏。我请求,重新招标,找有资质的专业团队。”
文件递到刘局面前。刘局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显然,林见深准备得很充分,数据、图片、案例,条理清晰,无可辩驳。
赵四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目光扫过包厢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秋燕身上。
“白兰,”他开口,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裹着冰,“你是这个项目的助理。你说说,林设计师的担心,有没有道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秋燕身上。她感到那些目光像针,扎在她皮肤上。左边王胖子拼命给她使眼色。右边刘局的秘书抬头看着她,眼神探究。对面,林见深也看着她,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此刻是复杂的情绪——有期待,有恳求,也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她知道,这是一道送命题。
说“有道理”,等于打赵四的脸。说“没道理”,等于彻底背叛林见深,背叛那些老房子,背叛她心里那一点点,还没完全熄灭的、对“干净”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