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二,凌晨五点,天将明未明。
长安城在雪后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静谧,街道空旷,积雪在尚未亮透的天光下泛着幽蓝的光。秋燕站在师大古朴的西门外,看着那对历经百年风雨的石狮子。狮身覆雪,狮目圆睁,在晨雾中像两个沉默的守望者,注视着这座城市里每一个挣扎的灵魂。
苏婉儿的黑色轿车在路边停下。车窗降下,苏婉儿戴着墨镜,对她抬了抬下巴:“上车。”
秋燕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得很足,有淡淡的檀香味。苏婉儿今天穿了件驼色羊绒大衣,没化妆,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她递给秋燕一个纸袋。
“换上。”苏婉儿说,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秋燕打开纸袋。里面是套衣服——浅灰色毛衣,深蓝色牛仔裤,白色帆布鞋。最普通的样式,最干净的颜色。她愣了愣。
“看我干什么?”苏婉儿没看她,只是看着窗外,“让你换就换。这身旗袍,太扎眼了。”
秋燕没多问,脱掉身上的大衣,在狭窄的后座艰难地换下那身墨绿丝绒旗袍。旗袍滑落,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和那些新旧交错的痕迹。她快速套上毛衣,牛仔裤,帆布鞋。衣服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
苏婉儿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脖颈处停留了一瞬——那里,陈老板的玉佛和赵四的项链,都被高领毛衣遮住了,但锁骨上一道新鲜的红痕,还是露出来一点。她皱了皱眉,从包里拿出一条浅灰色围巾,扔到后座。
“围上。”
秋燕围上围巾。柔软的羊绒遮住了所有痕迹。镜子里的人,穿着最简单的衣服,围着素色围巾,头发松散地扎在脑后,脸上脂粉未施,看起来像个最普通的女学生。只是眼神太沉,太静,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好了。”苏婉儿推开车门,“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师大。校园在晨雾中静谧而庄重,梧桐树的枯枝在雪地上投下交错的影子,像一幅古老的水墨画。偶尔有早起的学生抱着书匆匆走过,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
苏婉儿脚步很快,秋燕跟在她身后,踩着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这声音在寂静的校园里格外清晰,像某种倒计时,提醒她,她正在走向一个可能改变一切,也可能让她万劫不复的岔路口。
她们走到一栋老式红砖楼前。苏婉儿停下,抬头看了看三楼一扇亮着灯的窗户,然后转头对秋燕说:“你自己上去。三楼,左手边第二间,门牌上写着‘李慎之’。”
秋燕的心猛地一跳。李教授。那个在她最狼狈时递给她名片,说“想读书可以来找我”的李教授。
“婉儿姐,”她看着苏婉儿,“你为什么……”
“别问。”苏婉儿打断她,墨镜后的眼睛看不清情绪,“上去,听他怎么说。听完,自己决定。”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秋燕,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之后的路,你得自己走。走好了,是新生。走不好……”她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秋燕站在原地,看着黑色轿车消失在晨雾中。然后她抬头,看向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灯光在晨雾中晕开一团温暖的光晕,像黑暗里一盏不灭的灯。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楼里。
楼道很旧,木楼梯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墙上是斑驳的绿漆,贴着各种学术讲座的通知。空气里有灰尘、旧书、和某种陈年墨水的味道。这味道让她想起高中的教室,想起那些埋头苦读、以为未来一片光明的日子。
三楼,左手边第二间。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光。她抬手,轻轻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温和的男声。
秋燕推门进去。房间里全是书。书架顶到天花板,堆满了各种古籍、文献、线装书。靠窗的书桌前,李教授正伏案写字,听见声音,抬起头。
看见她,他愣了愣,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秋燕同学,你来了。”
他起身,示意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老式的藤编椅,坐上去吱呀作响。书桌上摊着稿纸,毛笔搁在砚台上,墨迹未干。空气里有墨香和茶香。
“李教授,”秋燕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么早打扰您……”
“不早,我习惯早起。”李教授给她倒了杯茶,推过来,“天冷,喝点热的暖暖。”
秋燕接过茶杯。白瓷杯,很薄,能看见里面碧绿的茶汤。她握着杯子,指尖感受着温热的触感,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