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儿让我来的。”她直接说。
李教授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她跟我说了你的情况。我也了解了一些。”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看着她,“秋燕,你想读书吗?”
想读书吗?秋燕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想。怎么不想。在那些陪酒的深夜,在那些算计的饭局,在那些用身体换取“希望”的绝望时刻,她最想的,就是回到教室,回到书本前,回到那个用知识就能改变命运的、简单而纯粹的世界。
但她不能说。因为她知道,读书要钱,要时间,要一个干净的身份。而这些,她都没有。
“我……”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教授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他打开牛皮纸袋,从里面拿出两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这是师大成人教育学院的特批入学通知书。汉语言文学专业,春季班,三月开学。”他指着第一份文件,“这是专业奖学金申请表。我查过你的高考成绩,虽然没参加完,但之前的成绩很不错。如果申请通过,可以免除全部学费,每月还有八百元生活补助。”
秋燕盯着那两份文件。纸张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米白色,上面的铅字清晰而庄重。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摸“入学通知书”那几个字。触感很凉,很真实,不像梦。
“条件呢?”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很飘。
“条件只有一个。”李教授看着她,目光严肃,“立刻离开‘金色年华’,切断与赵四、陈老板、徐文渊的所有联系。搬进学校宿舍,专心读书,不再参与那些……不该参与的事。”
秋燕的心脏猛地收缩。立刻离开。切断所有联系。专心读书。
多么简单,多么纯粹的条件。也是多么艰难,多么不可能的条件。
“我父亲……”她艰难地说。
“你父亲的病,我了解过了。”李教授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省人民医院肿瘤科专家的联系方式。我一位老同学在那里,他可以安排会诊,用最正规的方案,费用也会尽量减免。但前提是,”他顿了顿,“不能再用那些来历不明的‘特效药’,不能再让那些人来干预治疗。”
秋燕看着那份专家介绍。上面的名字和头衔,都是她在网上查过的、顶级的专家。比徐文渊更资深,比陈老板介绍的更正规。费用减免——这意味着,父亲的治疗,终于可以走上一条干净、正规、不用出卖尊严换取的路。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文件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她慌忙去擦,但越擦越多。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
“不用道歉。”李教授递过纸巾,声音温和,“想哭就哭吧。这几个月,你一个人扛了太多。”
秋燕接过纸巾,捂住脸。压抑了太久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不能自已。为父亲的病,为母亲的眼泪,为那些在“金色年华”咽下的屈辱,为那些在不同男人之间周旋的算计,为那个一点点消失的、名叫“周秋燕”的自己。
李教授安静地坐着,等她哭完。窗外的天光渐渐亮起来,晨雾散去,阳光透过老式的木格窗照进来,在满屋的书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不知过了多久,秋燕终于止住眼泪。她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清亮了许多。
“李教授,”她问,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您为什么要帮我?”
李教授沉默了片刻。他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个相框,递给她。
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女孩,穿着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白衬衫,扎着马尾辫,笑容灿烂得像阳光。眉眼间,竟有几分像秋燕。
“这是我女儿。”李教授说,声音很轻,“如果她还活着,今年也该三十岁了。”
秋燕的心一紧。
“白血病,十六岁走的。”李教授看着照片,目光遥远而温柔,“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爸,我想考师大,想像您一样当老师。’”
他顿了顿,看向秋燕:“我看见你,就想起她。一样的年纪,一样的倔强,一样的……被命运逼到墙角。但你不该是现在这样。你该坐在教室里读书,该在阳光下笑,该有正常的人生。”
他走回书桌后,坐下,看着秋燕:“秋燕,我不是圣人,帮不了所有人。但既然你走到了我面前,既然苏婉儿求到我这里,既然我女儿……没能活到读书的年纪。那么,我想帮你一次。就当是,替我女儿,圆一个读书的梦。”
秋燕握着那个相框,指尖冰凉。照片里的女孩笑容灿烂,眼神清澈,对未来充满期待。而她,坐在这个堆满古籍的办公室里,手里握着入学通知书,脖子上还残留着不同男人留下的痕迹,心里算计着四条通往不同地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