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李墨走后的第二天,对联坊里安静了许多。
风洗语一进门,习惯性地往角落里那张桌子望去——空的。笔搁在砚台上,墨早就干了,砚台底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他愣了一会儿,走过去,在那张空桌子前站了片刻,然后伸手摸了摸桌面。
桌面上有浅浅的凹痕,是李墨用手指一下一下敲出来的。
他叹了口气,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田甜已经来了,坐在前排,手里捧着一本书,可半天没翻一页。应回星和李先学也到了,各自坐着,谁也没说话。
老者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竹杖,而是捏着一张纸。纸有些旧,边角卷起,像是被人反复折叠过。他在矮几后坐下,把那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李墨走之前,在桌上留了一首诗。”他说。
众人一齐望向那张纸。
老者拿起来,念道:
《是梦非梦》
人生皆易老,暗里自伤神。
坐对凌空月,不知入梦人。
注:
1、不知不觉中进入梦乡之人;
2、不知道已经夜深应该入梦之人;
3、不知道魂牵梦绕之人现在怎么样了;
念完了,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让众人传看。
风洗语第一个接过去,盯着那八句诗看了半天,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了,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他什么时候写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睡觉的时候。”田甜说。
风洗语张了张嘴,想反驳“鬼不用睡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递给田甜,像是怕弄破了。
田甜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不知道坐对凌空的月亮时,自己已经进入了他人的梦境。”
她把诗传给应回星。
应回星看了,沉默了一会儿,说:“人生皆易老,此事最伤情。”
李先学最后看。他把那首诗从头到尾念了三遍,放下,叹了口气。
“生如梦,死如梦。有时候活在自己的梦里,有时候活在别人的梦里。活在自己梦里的时候不愿意醒,活在别人梦里的时候害怕醒!”
老者点了点头。
“李墨走了,可他的诗留下了。你们也各写一首吧。不是作业,是想写就写。等某一天你们都各自悟道,老夫将你们的诗联整理成册,作为教案存档。”
(二)
风洗语第一个动笔。
他铺开纸,提起笔,想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李墨坐在角落里敲桌面的样子,一会儿又仿佛看见古朝阳的微笑,一会儿又变成田甜的白眼,以及挥之不去的笑骂声。
他忽然笑了一下,然后落笔。
《可是仙》
微风几度搓星梦,笑脸千含并枕边。
若问深情何以重,凡间自忖怎回天。
人生有比相思更,独与虫声作伴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