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的第二天,孙匠人才给赵七检查。
早上,铺子刚开门,赵七就来了。他的鼻子上还蒙着昨天春娘给的那块布,布已经换了新的,白的,叠得整整齐齐。春娘跟在他后面,脸上也蒙着布,只露出眼睛。两个人站在门口,没进来。
“进来吧。”孙匠人说。
赵七坐下来。春娘站在他旁边,手扶着椅背。孙匠人把灯移近,捏住赵七的下巴,把脸转到灯下。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按了按赵七的鼻梁,从眉心按到鼻尖,又按了按鼻翼两侧的疤痕。赵七疼得吸了一口气,但没躲。
“里面烂了。”孙匠人说。声音很平,跟平时说“药熬好了”一样。
赵七没说话。
孙匠人松开手,坐在他对面,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敲得很慢,很轻。
“先剜掉。”孙匠人说。
小登站在旁边,喉咙发紧。“剜掉之后呢?”
“剜掉之后,鼻子的位置会留一个坑。可以装个假的,瓷的、木的,什么都行。挂在脸上,看着像鼻子。但闻不到味道了。”孙匠人看着赵七,“剜了,能多活三个月。”
赵七点了点头。“那就剜。”
“剜了也只能多活三个月。”孙匠人说,“三个月之后,烂到脸里面,剜都剜不干净。”
铺子里安静了。春娘的手从椅背上滑下来,垂在身体两侧。
“除非——”孙匠人停了一下。
“除非什么?”赵七问。
“除非剜了之后,直接把里面的经脉换了。你现在鼻子里面接的那些经脉,是狗的,不是人的。北边的接法,粗接,只求能用。要根治,得把那些烂掉的经脉拆了,换成人的。”
赵七愣了一下。“换?”
“换。不是接,是换。接是把断了的连上,换是把旧的拆掉、用新的替上。你的鼻子里面,经脉已经烂透了。光接没用,得换。”
“换了能闻到味道吗?”
“不能。”孙匠人说,“换了只能让你活。味道——闻不到了。永远闻不到了。你的鼻子已经烂了,里面的嗅觉经脉全毁了。换上新经脉,只是让你的脸不再烂下去,让你能活。味道是闻不到的。”
赵七低着头,没说话。春娘站在他旁边,手攥着椅背,指节发白。
“你能换吗?”赵七问。
“不能。”孙匠人说,“接经脉我能做。换经脉,我做不了。那需要血感。我没有。”
赵七看了小登一眼。
小登站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我也——”
“你也没做过。”孙匠人打断他,“但你有血感。天生的。在军营里你做肺部血管吻合的时候,三根血管你找到了两根半。血管比经脉粗,你能感觉到。经脉比血管细,但道理一样——闭眼,感觉,找到了,下针。换比接难,但你有血感。”
小登想起在军营里做肺部手术的时候,手伸进伤口里,血在流,他能感觉到。经脉呢?他想起在铺子里学通脉的时候,把手贴在一个病人背上,闭着眼找了很久,找到一条细细的线,从尾椎往上走。那是气。他能感觉到。但那是一条好的经脉,不是烂掉的。赵七鼻子里的经脉烂得一塌糊涂,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
“我没做过经脉吻合。”小登说。
“所以要先练。”孙匠人看着他,“先剜。剜了之后,赵七能活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你把换经脉练会。换上了,他就能活。换不上,三个月之后死。”
赵七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他的脸上缠着布,看不到表情。
“换了也闻不到味道。”他说。不是问,是说。
“闻不到。”孙匠人说。
赵七点了点头。“那就换。”他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走吧。”他对春娘说。
春娘没动。她站在那里,看着赵七。小登看到她的眼睛红了,但她没哭。她伸出手,扶住赵七的胳膊。赵七没躲。两个人往外走。
小登站在铺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赵七走得很慢,春娘走在他旁边,手一直扶着他的胳膊。走到门口的时候,赵七停下来。
“小登。”他叫了一声,没回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