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白天去学里读书,晚上去孙匠人铺子里学手艺。跟以前一样,又不太一样。
小登又开始了白天读书、晚上学手艺的日子。跟从前一样,又不一样。
从前是先去孙匠人铺子、回来再读书,现在是先去县学、下午去铺子。县学开了,先生回来了,课桌还是那张课桌,凳子还是那条凳子。可坐上去的时候,膝盖顶到了桌板底下——矮了。不是桌子矮了,是他高了。两个月没量,他不知道自己长了多少。只觉得凳子和桌子之间的距离变小了,腿伸不直,只能弯着。
先生的戒尺还在桌上,那条磨得发亮的竹片。以前小登看见它就手心发痒,现在先生拿起来敲桌子的时候,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陈登,你的字。”
先生把批好的作业递过来。小登接住,低头看。纸上画了一个圈,不大不小,在名字旁边。不是及格,也不是不及格。就是一个圈。他等先生往下说,先生没说。翻到下一页,又是一个圈。再翻,还是。
“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你自己看。”先生把戒尺放下,坐回椅子上。他五十来岁,瘦长脸,胡子花白,在县学教了二十年书,从没见过这样的字。不是丑,不是乱,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笔锋还是那个笔锋,结构还是那个结构,跟两个月前差不多。但里面多了什么。多了什么,他说不上来。
“你这两个月练了多久?”
“没怎么练。”小登把作业本合上,“在北边,没有纸。”
先生点了点头。北边,打仗,他知道。县学里好几个学生的家长都被征走了,有两个没回来。他没再问字的事。
小登听不进去课。不是不想听,是脑子不听话。周先生在讲《孟子·滕文公上》,“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小登听着,脑子里想的却是赵七的鼻子。
昨天剜的。
孙匠人动的手,小登在旁边递器械。赵七躺在铺子里的手术床上,没打麻药——孙匠人说脸上的麻药不够用了,前线的伤兵用光了存货,新的还没运到。赵七说“那就直接剜”,声音很平,跟平时说话一样。
孙匠人用刀尖挑起鼻翼右侧的疤痕,赵七的手攥紧了床沿,指节发白。小登在旁边看着,能感觉到赵七的疼——不是他自己的疼,是赵七的。他的手按在赵七的肩膀上,感觉到那块肌肉在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
“别动。”孙匠人说。
赵七没动。他的眼睛睁着,看着铺子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跟小登家那道差不多。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鼓起来,额头上全是汗。
小登把手按在他肩膀上,感觉到那块肌肉从绷紧到慢慢松开,又从松开到绷紧。赵七始终没吭声。
剜完之后,赵七的鼻子上多了一个洞。不是坑,是洞——软骨和烂肉被剜掉之后,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腔道,边缘有药粉的白色。孙匠人用纱布塞进去,压住出血点,外面再蒙一块布,用膏药粘住。
“三天后换药。”孙匠人说。
赵七坐起来,摸了摸鼻子上的布。他的手指碰到纱布的时候停了一下,只一下,然后把手放下了。
“能活多久?”
“三个月。”
赵七点了点头。他从床上下来,站直了,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小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奇怪——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不是真的笑,是做出来的。
“别这个表情。”赵七说,“又没死。”
他走了。春娘在门口等他,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后院走。春娘走在后面,手伸着,像要扶他,又没扶上去。
中午放学,小登没有直接回家。他先去了一趟城北的药铺。
药铺的掌柜姓刘,是个矮胖的中年人,说话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小登把孙匠人写的方子递过去,刘掌柜接过来看了看。
“润骨膏的原料?孙匠人要自己配?”
“嗯。给我爹用的。”
刘掌柜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翻出几个小纸包,一样一样地摆在柜台上。骨粉、松香、白蜡、川乌、草乌、红花、乳香、没药——小登认得这些,在铺子里帮孙匠人配过。
“孙匠人的方子,原料钱二钱。够用半年的。”刘掌柜把纸包拢在一起,用麻绳扎好,“孙匠人以前来买也是这个价。他配好了卖给别人,收一钱一个月,那是手工钱。”
小登从怀里摸出银子。二钱,不多,但他掏出来的时候还是犹豫了一下。这是他在铺子里帮忙攒的,孙匠人开始给他工钱了——不多,一个月五钱。二钱是半个月的工钱。
他想起爹以前在吴匠人那里养护,三个月五钱。后来换到孙匠人这里,一个月一钱,三个月三钱。现在他自己配药自己打,半年二钱,平均一个月三分多。省下来的钱,够家里多吃几顿干饭。
刘掌柜把药包递给他,眯着眼睛笑了笑。“孙匠人的徒弟,就是不一样。”
小登把药包揣进怀里,走出药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