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掌柜,你说呢?”
陈明远没回答。他看了小登一眼。
那个眼神小登懂。不是问他意见,是告诉他:这件事你来说。
小登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说这种事。他是家里最小的,是还在读书的,是还没出师的学徒。这种事应该是爹来说。但他爹看着他,不是在征求意见,是在交给他。
“方奶奶。”小登开口。声音比他想的要大,在堂屋里响了一下,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老太太看着他。
“我姐的嫁妆准备好了。二十五两,一分不少。”他顿了顿,“方德回来了,日子照过。腿没了,日子也得过。我姐说了,她不嫌。”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里屋的门动了一下。很轻,像有人贴着门站着。
老太太的手指停了一下。只一下,然后继续敲。
“那就办。”老太太说,“下个月初六。日子我找人看过了,宜嫁娶。”
她站起来。芸娘把茶放下,过去扶她。老太太摆了摆手,自己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陈登。”
“在。”
“你长大了。”
她走了。小轿在门口晃了一下,被抬起来,消失在巷子口。
小登站在门口,看着轿子走远。陈明远从堂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他的膝盖上还敷着药,走路的时候有点僵,但腰是直的。
“你姐的事,交给你了。”陈明远说。
“我?”
“你是她弟弟。方家那边有什么事,你去说。”
小登想说他还在读书,还没出师,什么都不懂。但他没说。他爹把这件事交给他,不是因为他懂,是因为他该懂了。
“好。”他说。
陈明远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屋。他走路的姿势有点怪——膝盖不能弯,像一根棍子在地上拖。但腰是直的。膝盖上的药还敷着,热热的,从布里面透出来。
小登站在门口,看着巷子里的暮色。天边还有一点红,很快就暗下去了。远处有狗叫,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都是些平常的声音。他摸了摸怀里的《脉诀》,书被他的体温捂热了,封面有点潮。
他转身往里屋走。陈婉的门关着。他敲了一下。
“姐。”
里面没有声音。
他又敲了一下。“姐,方家奶奶走了。”
门开了。陈婉站在门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平时一样。她看了小登一眼,转身走回屋里,坐在床边。床边放着那块百子千孙图,叠得整整齐齐,她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手按在上面。
“下个月初六?”她问。
“嗯。”
陈婉没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膝盖上的红布。手指在布面上慢慢地摸,摸那些小孩的脸,那些风筝,那些蝴蝶。
“姐,你不想嫁?”小登蹲下来,蹲在她面前。
陈婉的手停了一下。
“方德回来之后,你见过他吗?”她问。
“没有。”
“我见过。”陈婉说,“上个月。他娘带他来的。坐在轿子里,没下来。帘子掀开一条缝,我看到了。”
她停了一下。
“不是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