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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亲事（第1页）

孙匠人在手术房里，正在给一个老人换眼睛。寻常目，十五两。老人的儿子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银子，指节发白。李贵在打下手，王二在外面招呼客人。

小登站在手术房门口，看着孙匠人的手。那双手很稳，刀尖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坏眼取出来，新眼塞进去，动作行云流水。小登闭上眼，感觉了一下。血在流，经脉在走——他能感觉到，但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你进来。”孙匠人头也没回。

小登走进去，站在他旁边。

“感觉到了？”

“有一点。但看不清。”

孙匠人把持针钳递给他。“你来接。”

小登接过持针钳。老人的眼眶里，新眼后面的经脉需要对接。三条，比血管细，比血管滑。他把手探进去，闭上眼。经脉在——他能感觉到，三条细细的线，像水草在水里飘。他找到第一条，用针尖挑住，对接。第一条接上了。第二条也接上了。第三条——他找到了，但对不准。针尖滑了一下，经脉从指尖溜走，像泥鳅。

他睁开眼，手缩回来。

“没接上。”

孙匠人没说话。他把手伸进去，三根手指捏住那条经脉，一挑，一按，接上了。动作很快，小登都没看清。

“再来。”

下午又来了三个病人。一个是换假肢的，木骨，五两。一个是补皮的，脸上的疤，三两。一个是养护的，竹节骨打油，五钱。每个病人的经脉，孙匠人都让小登先接。小登接了四次，接上了两次，两次没接上。

第三次没接上的时候，孙匠人把他的手推开，自己接上了。

“你的手够稳。”孙匠人说，“但你太急了。经脉比血管细，你拿血管的速度去拿经脉，拿不住。”

“只有三个月。”

“三个月够你练的。”孙匠人把手洗干净，在围裙上擦干，“但你得沉住气。”

小登站在手术台前，看着自己的手。手不抖，但他知道自己急了。一想到赵七鼻子里的洞，想到三个月，他的手就不自觉地快起来。一快，就滑。

“回去练。”孙匠人说，“明天再来。”

小登走出铺子。天快黑了，街上的人少了很多。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烧柴的烟味，有远处人家做饭的香味，还有铺子里的药味。这些味道赵七都闻不到了。永远闻不到了。

他往回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看到门口停着一顶小轿。青布轿帘，没什么装饰，但轿杠是红木的，擦得很亮。方家的轿子。

他推门进去。堂屋里坐着方家老太太，穿着一件半新的灰鼠皮袄，手里拄着拐杖。她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很多，脸上的肉都塌下去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睛陷进去，像两个洞。陈明远坐在对面，芸娘站在旁边，手里端着茶，没放下。

陈婉不在。

“回来了？”陈明远说，“方家奶奶来了。”

小登走过去，叫了一声“方奶奶”。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坐吧。”

小登坐下来。老太太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是浑浊的，但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像要把什么东西看透。

“你爹跟我说了，你在孙匠人那里学手艺。”

“是。”

“学得怎么样？”

“还行。”

老太太点了点头。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拐杖上一下一下地敲。拐杖是枣木的，敲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方德回来了，你知道。”

“知道。”

“腿没了。”老太太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左腿，膝盖以下。吴匠人给装的假腿，木头的。能走路，但走不快。一瘸一拐的。”

她停了停，手指还在敲拐杖。

“他的婚事，我一直拖着。不是不想办，是没心思。仗打完了，人回来了，该办的得办。”

她看着陈明远。陈明远坐在那里，腰直着——今天刚打了润骨膏，膝盖上敷着药，但他坐得很直，看不出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