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取出了那样东西——一卷帛书,黄色的丝帛,上面用黑色的小楷写满了字。她把帛书展开,大概有一尺长,八寸宽,上面的字迹工整而密集。
“贞观十九年,太子承乾谋反事败,废为庶人,流放黔州。同年,齐王佑谋反,赐死。朝中大臣牵连者三十七人,斩于市。自此,朝廷之上,人人自危,不敢言真话,不敢交真心。每逢朝会,百官列班,口称万岁,心怀鬼胎。”
“然则,真正的谋反者并非太子,亦非齐王。另有其人,藏于暗处,以谋反之名铲除异己,培植党羽。此人深得帝心,权倾朝野,无人敢言其名。凡知其真相者,或死于非命,或失踪于市,或被迫自缢。”
“吾乃其中一人。吾已知其名,但吾不敢写于此——恐被人见。若有人得此帛书,请记住:长安城里,最危险的地方不是牢狱,不是刑场,而是——朝堂。”
“真相藏于——”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不是写不下去了,而是被什么东西打断了。帛书的最后几个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在写的时候手在发抖,然后突然——停了。最后一个字的末尾有一道长长的墨痕,像是笔从手中滑落时划出的。
怨竹“……”
怨竹把帛书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她把帛书递给蒲通,蒲通看完之后递给程潇,帛书在六个人手里传了一圈。
“朝堂斗争的副本,”懒少雨看完之后,把帛书还给怨竹,“我们要在政治斗争里活下来。这个比打怪物难多了——怪物至少不会给你穿小鞋。”
“线索在‘真相藏于——’这里断了,”苏暮雨说,“最后那个字没有写完。‘藏于’什么?”
“藏于宫中?藏于地下?藏于某个人身上?”蒲通猜了几个。
“都有可能,”怨竹说,“但我觉得,‘藏于’后面的内容,不是地点,而是——一个人。”
“为什么?”
“因为前面一直在说‘人’。谋反的是人,铲除异己的是人,知道真相的是人。这个帛书的作者在写最后一句的时候,很可能是在写一个人的名字——或者一个官职。但他没有写完,因为写名字的时候被人发现了。”
“所以我们需要找到这个‘人’,”程潇说,“找到这个藏在暗处的、真正的谋反者。”
“对。但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怨竹把帛书收进口袋里,“这个副本里所有人都在说谎。那个真正的谋反者——他可能是朝堂上的某个大臣,可能是皇帝身边的近臣,甚至可能是——皇帝本人。”
蒲通的脸色变了一下:“如果是皇帝本人,那我们怎么找真相?总不能去问他‘你是不是谋反者’吧?”
“不用问,”怨竹说,“他会自己露出马脚。因为谋反者最大的弱点不是他的罪行,而是他的恐惧——他害怕被发现。一个害怕被发现的人,会不断地掩盖、撒谎、杀人灭口。而这些行为,本身就是线索。”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朱雀门上方的天空。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阳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在城楼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
“走吧,”她说,“先找个地方落脚。我们需要在这个副本里待多久还不知道,不能一直在街上站着。”
六个人沿着城墙根走,找到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完整的客栈。客栈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写着“长安客栈”四个字,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门是半开着的,里面一片漆黑。
怨竹推门进去。客栈的大堂不算大,摆着七八张方桌,每张桌子旁边围着四条长凳。柜台在后面,柜台上放着几坛酒和一堆乱七八糟的碗碟。大堂里没有人——没有客人,没有掌柜,没有店小二。但桌上有吃了一半的饭菜,碗里的汤还是温的。
“人刚走,”陈晓说,手搭在刀柄上,“或者——刚被带走。”
怨竹走到柜台后面,翻了翻抽屉。抽屉里有一些铜钱、几本账册、一把钥匙。账册上记录的是客栈的日常收支,最后一笔记录是“贞观十九年,三月初七”——也就是今天。记录的内容很正常,住宿、吃饭、酒水,没有什么异常。
她把钥匙收起来,然后走到二楼,找到了一个最大的房间。房间里有六张床铺——不,不是床铺,是地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提前准备好的。
“系统给我们安排的住处,”怨竹说,“六张铺,正好。”
蒲通走进房间,环顾了一圈,然后小声说:“这个副本……给我的感觉和前几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前几个副本——幽灵校舍、绝世毒庄、海日生残夜——它们都有很明显的‘敌人’。鬼怪、怪物、污染。但这个副本……没有敌人。至少我看不到敌人。但我觉得比前几个都危险。”
“因为看不见的敌人才是最危险的,”陈晓站在窗边,目光透过窗缝看着外面的街道,“前三个副本的威胁是外部的——鬼、怪物、环境。但这个副本的威胁是内部的——人心。你永远不知道身边站着的人,下一秒会不会出卖你。”
房间安静了一瞬。
懒少雨打了个哈欠,躺到了靠窗的一张铺上,双手枕在脑后。
“那就先休息吧,”他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我们有六个人,就算有人要出卖我们,也得先掂量掂量。”
苏暮雨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怨竹注意到,苏暮雨选择的地铺在懒少雨旁边——不是巧合,而是一种保护。如果懒少雨是那种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人,苏暮雨就是那种把在乎藏在冷漠背后的人。
芊晓选择了最角落的一张铺,靠着墙,面朝门口。这是一个习惯了警戒的人——会选择的睡眠位置。怨竹看了她一眼,心里对这个小姑娘的评价又高了一点点。
怨竹自己选择了门口旁边的铺——不是因为她想第一个冲出去,而是因为她想如果有什么东西从外面进来,她能第一个挡住。
蒲通自然而然地选择了怨竹旁边的铺。她没有多想,或者说,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诚实——在陌生的环境里,她本能地想要靠近怨竹。
所有人都躺下之后,房间里的灯——一盏油灯——被吹灭了。黑暗笼罩了房间,只有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线灰蓝色的光。
怨竹没有睡。她闭着眼睛,但她的意识是清醒的。她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