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机检查,启动发动机,滑行,一切照旧。但感觉不一样了。因为天在变暗。我滑向跑道头的时候,夕阳已经沉到地平线以下了,天边只剩一抹淡淡的紫色。跑道灯亮了,一排一排的,像一条发光的河。塔台的灯光在远处闪烁,红色的,白色的,绿色的,像一颗颗彩色的星星。
“安远塔台,洞八幺,准备好,请求起飞。”
“洞八幺,可以起飞,跑道指向二六,风向稳定。”
我推动油门,飞机开始滑跑。速度越来越快,窗外的跑道灯光从清晰变成模糊,从模糊变成一条条飞速后退的光线。那些光线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像一把把发光的刀。
一百一十节——VR。拉杆,机头抬起,主轮离地。
飞机飞起来的那一刻,我忽然发现,窗外的世界变了。白天,窗外是蓝色的天空、白色的云朵、绿色的大地。现在,窗外是黑色的天空、黑色的云、黑色的大地。只有星星在头顶闪烁,只有月亮在云层后面发着淡淡的光,只有远处的城市灯光在地平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我飞进了黑暗。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就像站在悬崖边上,你知道下面有地,但你看不到。你知道飞机在飞,但你感觉不到。仪表盘上的数字在跳动,指针在转动,一切都很正常。但你的身体在告诉你——你不在地面上,你在空中,在黑暗中,在虚无中。
我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姿态仪显示飞机在平飞,高度三千英尺,速度一百二十节,航向二七零。一切正常。但我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操纵杆,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相信仪表。你的身体会骗你,但仪表不会。你的耳朵会骗你,但仪表不会。你的眼睛会骗你,但仪表不会。在黑暗中,仪表是唯一的真相。
我放松了手指,让操纵杆回到正常的位置。飞机继续飞,稳稳地,像一艘在平静海面上航行的船。我看着窗外的星星,忽然觉得它们离我很近。近得好像伸手就能摘到。那些星星在黑暗中发着光,冷冷的,亮亮的,像一颗颗被冻住的钻石。
我飞了半个小时。左转弯,右转弯,大坡度盘旋,慢飞,失速改出。每一个动作都按照仪表指示来做,不看窗外,不想窗外,只相信那些发着光的数字和指针。飞机很听话,它没有骗我,它把我带到我想去的每一个方向。
返场的时候,我看到跑道灯光了。它们在黑暗中发着光,一字排开,像一条发光的河。那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光。不是星星的光,不是月亮的光,是地面的光,是家的光。
放襟翼,放起落架,对准跑道。我的眼睛盯着跑道灯光,手指握着操纵杆,脚踩着方向舵。速度、高度、下滑道,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跑道越来越近,灯光越来越亮,我能看到跑道上的白色标线了,能看到跑道尽头的防护栏了,能看到防护栏后面的草地了。
接地。很轻,很稳。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减速,越来越慢。我松开刹车,让飞机慢慢滑向停机坪。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经过,像在列队欢迎我回家。
关掉引擎。螺旋桨停了,引擎的轰鸣声退了,驾驶舱里安静了。我坐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稳。我打开座舱盖,夜风涌进来,凉凉的,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我仰头看着星空,星星还是那么多,那么亮,那么近。
我笑了。我不怕黑了。
秦锐在停机坪边上等我。他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杯,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走过去,他把保温杯递给我。
“姜汤。陈阎王让食堂留的。夜航之后喝,暖身子。”
我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很辣,很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但很舒服。
“飞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我看着他,忽然笑了,“我不怕黑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我早就不怕了。你太慢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走吧。远哥和跃儿还在等我们。给你留了饭。”
我跟着他,走在月光下。操场上很安静,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他的影子在前面,我的影子在后面,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那天晚上,宿舍里亮着灯。江远坐在书桌前看书,林跃躺在床上翻他的云图笔记本。看到我们回来,江远放下书,林跃从床上坐起来。秦锐把保温杯放在桌上,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饭盒,打开,里面是两份菜和两个馒头。菜已经凉了,但看起来还是很香。
“吃吧。给你留的。”他把饭盒推到我面前。
我坐下来,拿起馒头,咬了一口。馒头有点硬,但嚼着嚼着就软了。菜是红烧肉和炒青菜,红烧肉的汁已经凝了,但味道还在。我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每一口都嚼很久。他们三个坐在旁边,看着我吃,谁都没有说话。
吃完了,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们三个。“谢谢。”
“谢什么?”秦锐说,“又不是我给你做的。是食堂阿姨做的。”
“谢谢你们等我。”
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秦锐笑了,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说什么呢?不等你等谁?咱们608,是一个整体。你飞夜航,我们等你。我飞夜航,你们等我。远哥飞夜航,我们一起等。跃儿飞夜航——”
“我也会等的。”林跃小声说。
秦锐看着他,笑了。“对。你也会等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夜空。月亮已经偏西了,星星还是那么多,那么亮。远处的机场灯光暗了一些,但还在亮着。跑道上的灯光一字排开,像一条发光的河,静静地流淌在黑暗中。
我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失眠。因为我知道,明天还要飞。后天还要飞。大后天还要飞。但不管飞到哪里,飞多高,飞多远,总有人在地面上等我。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他们在这间宿舍里,在这张桌子前,在这盏灯下,等着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