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双方陷入了比之前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林晓阳能清晰地感觉到陈母投射在自己身上的那股充满歉意和重量的目光。他觉得喉咙有些发紧,那种属于底层小人物家庭崩塌的悲哀,让他本能地感到不适。
他别开脸,没有去回应那道目光,径直跟着父母走到了接待区另一侧、离陈家人稍远的位置坐下。
“林晓阳同学,还有林先生林女士是吧?”
负责这起案件的张警官拿着一个文件夹走了过来。张警官大约四十多岁,眼神锐利且透着一股干练的沉稳。
“情况我长话短说。”张警官拉了把椅子坐下,公事公办地切入正题,“嫌疑人陈野在被我们传唤到案后,经过突审,已经对非法入侵青岚中学校园广播系统、以及恶意传播他人隐私并造成严重社会影响的违法行为供认不讳。”
“但是,”张警官微微皱起眉头,“他目前的情绪极度不稳定,可以说是处于一种偏执的狂躁状态。在审讯过程中极度不配合,反复叫嚣着要求见林晓阳一面,否则拒绝交代那套黑客木马程序的具体来源。”
“我们安排这次会面,一方面是尊重办案程序中的一些合理诉求,另一方面,也是希望能借此机会疏导一下嫌疑人的极端情绪,了解他犯案的更深层动机。”
张警官看向林晓阳,语气稍微柔和了一些:“晓阳,你别怕。一会儿的会面,是在专门的询问室进行。我会在场全程监控记录。中间隔着防爆桌,他绝对伤害不到你。你如果觉得有任何不适,随时可以向我示意,我们立刻终止会面。”
“我明白,张警官。我不怕。”林晓阳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
“好,你跟我来。”
张警官带着林晓阳穿过一条长长的、有些昏暗的走廊,停在了一扇挂着“二号询问室”牌子的铁门前。
但他没有立刻推门进去,而是指了指门旁边那块单向玻璃观察窗。
“你可以先看看他现在的状态,给自己做个心理准备。”
林晓阳犹豫了一下,缓缓地凑近了那块冰冷的玻璃。
视线穿透玻璃,落入那个灯光昏暗、四壁包着软包的狭小房间里。
只看了一眼,巨大的陌生感和一种如同被重锤击中般的深沉悲哀,瞬间攫住了林晓阳的心脏!
那是陈野吗?
房间中央那把特制的审讯椅上,蜷缩着一团散发着颓丧死气的黑影。
他身上穿着的那件黑色连帽衫,曾经在林晓阳眼里,是他们这群“网吧少年”用来标榜“不羁”和“兄弟情义”的标志性战袍。可现在,那件衣服上沾满了不知道是呕吐物还是泥水的污迹,领口被扯得变了形。
他的头发油腻而板结,像是一团杂乱的枯草,死死地遮住了他一直低垂着的脸。因为之前情绪失控时的剧烈挣扎,他的手腕被约束带固定在椅子扶手上,勒出了几道极其刺眼的红痕。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濒临破碎、仿佛已经被抽干了灵魂的极致颓丧。这与林晓阳记忆中那个在网吧里拍着键盘大骂、在街角叼着烟嚣张跋扈、仿佛天不怕地不怕的身影,形成了惨烈到令人无法直视的对比。
他彻底烂掉了。
林晓阳感觉自己的胃部一阵翻江倒海的难受。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了由于不放心而一直跟在他身侧的沈墨。
沈墨的目光,也正透过玻璃窗,静静地落在里面那个不堪入目的陈野身上。
在走廊那惨白的冷光灯下,沈墨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清晰、冷硬,仿佛是由大理石雕刻而成,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悲悯。
但林晓阳却在他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了某种极其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一闪而过。那是对同为校园暴力(无论是施暴者还是受害者)深渊中人的某种叹息,还是对人性滑落至此的厌恶?林晓阳读不懂。
但他清楚地看到,沈墨那自然垂在身侧的手指,在看到陈野被约束带勒出红痕的手腕时,几不可察地,用力蜷缩了一下。
“进去吧。”张警官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询问室里的空气,比外面更加压抑。这里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斑驳的墙壁、刺眼的顶灯,以及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
林晓阳在记录员的示意下,拉开椅子,在陈野的对面坐了下来。张警官则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眼神如同鹰隼般盯着对面的嫌疑人。
距离如此之近。近到林晓阳能清晰地看到陈野那张瘦得有些脱相的脸颊;看到他眼下那片由于长期熬夜和极度亢奋而形成的、骇人的青黑色眼袋;甚至,他能闻到从陈野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混杂着劣质xiangyan的焦油味、酸臭的汗水味,以及不知在哪条阴沟里沾染的土腥味。
这股味道,曾经是他们那段荒唐岁月的底色。此刻闻起来,却只让人作呕。
死寂。如同坟墓一般的死寂在两人之间蔓延。
足足过了一分多钟。陈野那颗深埋着的头颅,才极其缓慢地、像个生锈的机械木偶一样,一点点地抬了起来。
当他的目光,终于穿过散乱的刘海,与林晓阳那双清澈的眼睛接触的瞬间。
陈野原本空洞死寂的眼底,骤然燃起了一团极其扭曲的火焰!那火焰里,混杂着对林晓阳刻骨铭心的憎恨、对自己这副惨状的无尽痛苦,以及某种因为成功毁掉对方而产生的、病态的疯狂快意。
“呵……”
一声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哑冷笑,从陈野干裂出血的嘴唇里挤了出来。
“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