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的身体因为神经质的抽搐而微微发抖,带动着约束带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死死地盯着林晓阳那件干净的白衬衫,脸上的肌肉因为嫉妒而剧烈地扭曲着。
“来看我笑话的?看看我这个烂在泥里的废物,现在有多合你的意?”
陈野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恶毒,像是在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喷向对方:
“林晓阳,你现在干净了,你穿着白衬衫,你是好学生了,你他妈了不起了啊!”
“你今天站在那个台子上,被几千人鼓掌的时候。你心里是不是觉得,我陈野,还有我们以前在网吧里混的那些日子,就是你这辈子最大的污点?!你是不是恨不得把我这团垃圾,连同你的过去,一起扔进焚化炉里烧得干干净净?!”
面对着陈野这如同疯狗般咬人的自毁式指控。
林晓阳没有退缩。他的双手猛地攥紧了面前的不锈钢桌面,指节泛白。他迎着陈野那充满恶意的目光,眼眶瞬间红了。
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极其深刻的、被背叛后的悲愤!
“我从没觉得认识你是污点!”
陈野仿佛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他猛地往前一扑,如果不是约束带拦着,他几乎要越过桌子掐住林晓阳的脖子。
陈野的眼底充血,唾沫星子喷了出来,“你跟着那个戴眼镜的沈墨混的时候,你天天去那个什么破科协的时候!你不就想着把过去全洗干净吗?!”
“我们那些‘不上台面’的事,你跟我去网吧,你跟着我去蹭饭!不就是你急着要扔掉的垃圾?!”
“蹭饭”这两个字。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钥匙,瞬间插进了林晓阳记忆的锁孔,狠狠地拧开了一段他最不愿意触碰的回忆。
那是林晓阳人生转变的最核心的起点。
【几年前·记忆闪回】
那个周末的下午,阳光很刺眼。陈野兴冲冲地跑到网吧找他,说家里有个远房亲戚在市里的大酒店办婚宴,父母没空去,让他去随个份子。
“走,兄弟带你去吃顿好的,见见世面!”陈野当时拍着胸脯,一副仗义的大哥模样。
为了在那场“大场面”里显得不那么掉价,两人特意去了理发店,顶着当时自以为极其时髦、夸张到有些非主流的发型。穿着破洞牛仔裤,脖子上还挂着劣质的金属链子,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那家富丽堂皇的酒店。
在进入婚宴大厅的最初十分钟里,林晓阳确实觉得这种“老子天下第一”的姿态很酷。他们故意在席间大声喧哗,对着盘子里的龙虾指手画脚。
但很快,那种廉价的虚荣感就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
林晓阳不经意间抬起头,察觉到了周围那些衣冠楚楚的成年人投来的目光。那根本不是他们幻想中的“敬畏”或者“羡慕”。
那是毫不掩饰的鄙夷。是看垃圾一样的眼神。是那种生怕自己家孩子沾染上病毒般的刻意疏远。
邻座几个打扮精致的阿姨,一边用纸巾捂着鼻子,一边毫不避讳地窃窃私语:“这谁家带亲戚的孩子啊?”“打扮得流里流气的,身上一股烟味。”“小混混吧,估计连个正经高中都没考上,真是没家教……”
那些刺耳的话语和像刀子一样的目光,犹如一盆夹杂着冰块的脏水,从林晓阳的头顶兜头浇下。
将他心里那个“我们很酷、我们与众不同”的幻觉,瞬间砸得粉碎,只剩下一地火辣辣的羞耻感。
他觉得自己就像个滑稽的小丑,被人放在聚光灯下展览。他再也忍受不了那种如芒在背的目光,随便找了个借口,落荒而逃般地冲向了酒店的洗手间。
但他没有走到洗手间。在经过二楼走廊的一个豪华包厢时,他听到了一个极其熟悉的、压抑的咳嗽声。
鬼使神差地,林晓阳停下了脚步。他透过那扇虚掩着的包厢雕花木门缝隙,往里面看去。
他看到了自己的父亲。
那个在家里总是板着脸、训斥他没出息的父亲。此刻,正佝偻着背,满脸通红,对着那一桌衣着光鲜的客户和甲方,极其卑微地赔着笑脸。
“林老板,这杯你可得干了啊,不然这工程的尾款……”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端着酒杯,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调侃。
“干!一定干!李总您随意,我干了!”
林晓阳亲眼看着父亲端起那杯几乎有半斤重的白酒,闭着眼睛,像喝毒药一样一饮而尽。辛辣的酒精呛得父亲剧烈地咳嗽起来,但他依然死死地强忍着,挤出满脸的谄笑,连连点头哈腰。
那一幕。像是一记重达千斤的铁锤,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砸在了林晓阳那颗原本麻木的心脏上。
他瞬间明白了。他每天在网吧里挥霍的那些用来装酷的钱,他在陈野面前标榜的那些虚无的“自由”,全都是父亲用这种近乎屈辱的方式,一杯一杯酒、一个一个笑脸换来的!
他失魂落魄、犹如行尸走肉般地走回了喧闹的婚宴大厅。
脑海里,父亲那张强忍反胃的笑脸,与亲戚们鄙夷的目光疯狂地交织在一起。桌上的山珍海味在他嘴里味同嚼蜡。
他看着旁边还在大声嚼着肉、对周围目光不屑一顾的陈野,低下了头。“陈野。”林晓阳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不想再这样了。”
宴席结束,两人走出酒店大门。冷风一吹,林晓阳的酒意醒了大半。
他站在马路边,再次向陈野提起了席间那些令人窒息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