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看了看近在咫尺、却又仿佛已经处于两个不同世界的林晓阳的背影。又透过单向玻璃的镜面反射,仿佛看到了外面走廊上,那对已经因为自己而崩溃、瞬间苍老的父母。
最后,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了那个一直坐在角落里的记录员。
陈野咽了一口混着血腥味的唾沫,用尽了全身最后的一点力气。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极其的清晰、决绝,再也没有了任何的狡辩和伪装:
“警察叔叔……”
“我……我都交代。”
“木马程序,是我自己在网上学的……学校广播室的后门密码,是我上个月翻墙进去……在他们的便签纸上偷看到的……”
“那些照片……是我发的。”
陈野的眼泪再一次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但他没有去擦,而是死死地盯着记录员的笔尖:
“我做过的事……我都认。该罚……该赔……哪怕是去坐牢……我都认。”
伴随着这句沉重的认罪。那条由误解、嫉妒、自毁和无休止的互相拉扯所构成的、长达半年的恶性死循环,终于在今天这番惨烈而坦诚的撕裂与剖白后,被强行按下了停止键。
会面结束。
当那扇沉重的铁门被推开时。林晓阳觉得自己仿佛耗尽了身体里的最后一丝氧气和力气。他拖着极其沉重的步伐,犹如一个刚从深海高压舱里走出来的潜水员,迈出了二号询问室。
门外走廊那惨白的冷色调光线,刺得他有些眩晕,身形微微摇晃了一下。
“晓阳!”
一直守在门外、处于极度煎熬中的林母,立刻快步上前,一把紧紧地扶住了儿子的胳膊,眼眶里又是满满的心疼。她将一瓶早就拧开瓶盖的矿泉水递到儿子嘴边。李红梅老师也关切地走上前,拍了拍林晓阳的后背,给予无声的肯定。
林晓阳接过母亲手里的水,仰起头灌了一大口,干涸到快要冒烟的喉咙终于得到了一丝缓解。他看着满脸担忧的母亲和李老师,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疲惫、却释然的微笑。
几个小时后,派出所的调解室里。
经过警方的严厉批评教育,以及对案情的全面梳理,这起原本可能彻底毁掉两个少年的案件,迎来了最终的转折。
鉴于陈野系初犯,且在询问中展现出了极其深刻的悔过表现,警方组织了双方家长进行最后的协调。
林父看着坐在对面、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机、低垂着头的陈野,又看了看那对卑微到了尘埃里的陈家父母。这位历经风霜的中年男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转头,用目光征询了林晓阳的意见。
林晓阳看着陈野,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们谅解,不再追究他的法律责任。”林父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历尽千帆的宽厚与决绝,“不是因为心软。而是晓阳的路还很长,我们不想让他一直背着过去的仇恨走下去。也希望你们,能借着这个教训,真正管好这个孩子。”
听到这句话,陈母的双腿猛地一软。她拉着陈父,在林家三口面前,深深地、极其卑微地鞠了一躬,腰弯得几乎成了九十度。眼泪决堤而下,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感谢话。
一直陪同在侧的李红梅老师,也在此刻接到了学校校务会紧急研究后传达的最终决定。
“陈野。”李老师看着这个曾经也是她学生的少年,语气严厉,却也透着一丝身为教育者的悲悯,“学校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原则,给了你最后一次机会。”
“经校务会决定,给予你记大过一次、停课一个月回家反省的处分。这一个月,你好自为之。如果再有任何违纪,青岚中学将直接开除你的学籍!”
陈野瘦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大颗的眼泪再次砸在地板上。他死死地咬着嘴唇,极其艰难、却又无比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场风暴,终于以一种带着痛感、却保留了希望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走廊的尽头,派出所高高的气窗外,投入了一束初冬傍晚极其耀眼的斜阳。
那束金色的阳光,以一种极其锋利的姿态,斜斜地切在冰冷光滑的瓷砖地面上。将这条长长的走廊,泾渭分明地分割成了明与暗两个世界。
林晓阳站在明暗的交界线上。他看向那束刺眼的光,又回头望了一眼调解室里那个正在痛哭忏悔的单薄身影。
巨大的、犹如潮水般的疲惫,以及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空茫与释然,同时席卷了他。
恨意并未完全消失,那些照片造成的伤害依然存在,他还需要用很长的时间,去向全校的师生证明真正的自己。
但是,有什么东西,确实已经彻底不同了。那把生了锈的锁,已经被他亲手砸碎。那条由误解、嫉妒、自毁和互相拉扯构成的死循环,终于在今日这番惨烈而坦诚的撕裂与剖白后,被强行按下了停止键。
最终的意象,阳光依旧刺眼,未来的前路依旧在迷雾中显得模糊不清。
但对于走出这扇门的林晓阳,以及对于即将面临一个月停课反省的陈野而言。一段真正属于他们各自的、也必须由他们各自去全权负责的、充满了未知与艰辛的向上跋涉之路。
其残酷而真实的起点,已然在这片充满了泪水、泥泞与宽恕的废墟之上,隐约,却又无比坚定地,显现出了它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