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阳……”林父把脸埋在臂弯里,眼泪无声地打湿了西装的袖口。他为自己没能给儿子一个更体面的成长环境而感到愧疚,更为拥有这样一个有着极其坚韧脊梁的儿子,而感到一种直击灵魂的自豪。
等待区的一角。一直默默陪伴的班主任李红梅老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摘下那副金丝边眼镜,用手指极其疲惫地揉了揉发酸的眉心,作为教育者,她见过太多误入歧途的学生,但今天这场在审讯室里发生的灵魂对峙,依然让她感到了教育在这个复杂社会面前的某种无力感。
询问室内的灯光,依旧冷硬。
陈野的哭声,在发泄完所有的恐慌和悔恨后,渐渐从撕心裂肺的嘶吼,变成了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的抽噎。
他像是一滩烂泥,瘫在审讯椅上,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晓阳静静地看着他。在长达两分钟的沉默后,林晓阳缓缓地从椅子上站起身。他绕过那张冰冷的不锈钢桌子,走到了陈野的面前。
然后,他慢慢地、极其郑重地蹲下身,与被约束带固定在椅子上的陈野,保持在一个完全平视的高度。
林晓阳的眼眶也是红的,里面布满了红血丝。但他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暴怒和质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经历过一场大战后的疲惫,以及一种看透了一切虚妄后的绝对清明。
“陈野。”
林晓阳开口了。声音不高,很轻,却字字清晰,如同敲击在古老洪钟上的鼓槌,震荡着陈野那颗已经破碎的心。
“你记不记得,以前我们在网吧蹲着的时候。我们最看不上眼的,是哪种人?”
陈野抽噎着,没有回答,只是眼泪还在不断地往下掉。
“我们最看不上眼的,就是那些为了几百块钱的工资,被老板指着鼻子骂都不敢还嘴的打工仔;我们看不上那些为了点好处,就点头哈腰、连骨头都不要了的人。”
林晓阳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极其冰冷的自嘲。
“可我们呢?陈野,你看着我!我们自己呢?”
林晓阳猛地提高了音量,伸手一把抓住了陈野的肩膀,强迫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
“我们顶着一头自以为很酷的、五颜六色的头发,去别人家的婚宴上蹭吃蹭喝!我们被人当笑话看,被人当贼一样防着!这他妈就算是有骨头了?!”
“我们看不起我们的父辈在酒桌上给人赔笑脸,为了那点工程款喝到吐血。可我们除了会逃课打游戏,除了会给别人添乱,除了会用那些装出来的嚣张来掩饰自己的无能之外,我们还会什么?!”
林晓阳的话,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切开了他们曾经自以为是的、那些虚假的“热血青春”。
“真正的难,根本不是我爸喝到吐还要对着别人赔笑。”
林晓阳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陈野的眼睛里,眼底闪烁着一种令人震撼的坚韧之光:
“真正的难,也不是我们今天因为犯了事,像个犯人一样蹲在这个冰冷的派出所里!”
“真正的难,是知道自己错了,知道自己掉进茅坑里了。还他妈有勇气对着所有人承认一句‘我错了’!”“然后咬着牙,把眼泪憋回去。哪怕指甲在水泥地上抠出鲜血,哪怕膝盖在石头上磨得血肉模糊,也要一点一点地、从这个烂坑里,自己爬上去!!!”
这番话,如同雷霆万钧,在陈野的耳边炸响。
林晓阳松开了抓着陈野肩膀的手。他慢慢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泪水、狼狈不堪的昔日玩伴。
说出了他在这个房间里,也是在他们这段扭曲的情谊中,最后的一段话。
“醒醒吧,陈野。”
“事儿是你犯的,那些恶心的照片是你放出去的。该你担的责任,该你负的法律后果,你躲不掉,也跑不了。”
“但担完了之后呢?进少管所,或者被退学之后呢?”
林晓阳的眼神里,没有了仇恨,只剩下一种对命运的终极拷问:
“你是准备继续破罐子破摔,彻底烂在那摊泥里。让你爸妈出去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连头都抬不起来?”
“还是准备从今天,从这一刻,从你认下的每一分错、挨的每一次罚开始。真正地爬起来!”
“哪怕以后你不能上高中了,哪怕你去读职高,哪怕你出去从最脏、最累的活儿干起。你敢不敢,活出个人样来给自己看?!给你爸妈看?!”
林晓阳后退了一步,将自己彻底从陈野的视线焦点中抽离出来。
“最后,如果真的在乎当初的情分,就给我从坑里面站起来;路,就在你脚下。是死是活,选择权,现在还在你自己手里。”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林晓阳转过身,背对着陈野,不再看他一眼。
询问室内,再次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空调通风口的轻微电流声。
陈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那颗仿佛重逾千斤的头颅。他的脸上,眼泪、鼻涕和因为挣扎而留下的汗水糊成了一团,狼狈得像是一条刚从泥浆里捞出来的流浪狗。
但如果仔细看。那双曾经充满了恨意、疯狂、嫉妒和浑浊的眼睛,此刻虽然红肿不堪,却不再浑浊了。
那里面,盛满了对自己所作所为的巨大痛苦、羞耻、悔恨。以及……在经历了彻底的粉碎之后,终于从灵魂的废墟里,透出来的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清明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