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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与破冰（第1页）

离开医院时，天空已经褪去了黑色，东方的天际线，露出了属于黎明前的深蓝色熹微光芒。

陈父左手提着一个装满消炎药和活血化瘀药品的巨大塑料袋，右臂的伤口用无菌纱布层层包扎着；陈母极其不熟练地拄着一副崭新的医用铝合金拐杖，脚踝处裹着厚厚的医用石膏，每一步都落得小心翼翼。

而陈野，则极其默契地、默默地走在母亲没有拄拐杖的那一侧，肩膀微微下沉，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伸出双手搀扶的安全姿态。

他们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家。

一路上，车厢里依旧没有太多的话语，但这种沉默，已经与几个小时前那种令人如坐针毡的紧绷与小心翼翼，截然不同了。

出租车在小区楼下停稳；回到家，当陈父用左手极其艰难地拧开那扇暗红色的防盗门，陈野换好鞋，把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在玄关。

他没有像以往那样，将门反锁；他在玄关站了两秒，指尖微微蜷缩，像是在确认眼前的场景是否真实，随即，他极其自然地、没有任何刻意地，径直走向了厨房。

“咔哒。”厨房里传来燃气灶打火的声音，紧接着，是热水壶开始烧水时发出的、那种极其平稳且逐渐响亮的“嗡鸣”声。

陈野拿了三个干净的玻璃水杯，用开水烫过之后，端着半壶温水走回了客厅。

他将水杯放在茶几上，然后，极其认真地看着药盒上医生的手写医嘱，将父亲需要吃的消炎药和止痛药、母亲需要吃的活血化瘀、消肿止痛的药片，极其细致地一粒一粒剥出来，分别放在了两个水杯的旁边。

最后，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先吃药吧。”陈野抬起头，看着刚刚在沙发上坐好的父母。

他的声音极其平静，没有夹杂任何复杂的情绪，就是一句最普通不过的家庭日常对话，只是尾音里，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还未完全散去的微颤。

陈父和陈母极其震惊地看着茶几上被分好的药片，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正在极其自然地照顾他们的儿子。

两人极其默契地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的眼睛里，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他们没有像以前那样，极其诚惶诚恐地说“哎呀小野你怎么干这个，放着爸爸来”；也没有极其卑微地连声说着“谢谢儿子、谢谢儿子”。

他们只是极其安静地、极其顺从地坐直了身体，陈父用左手端起水杯，极其自然地把那些药片吞了下去；陈母也放下拐杖，就着温水，把药片咽进喉咙。

没有推拒，没有客气，种极其自然而然的“接受照顾”，这种重新建立起来的、不需要任何伪装的“亲子互动”。

吃完药，一家三口极其安静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谁也没有起身回房间睡觉的意思。

陈母靠在沙发的软垫里，将那只打着厚厚石膏的伤脚，极其小心地搁在了前面的矮凳上。

她的目光，在柔和的灯光下，极其安静地落在了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的陈野身上。

她看着儿子嘴角那道已经用碘伏消过毒的擦伤，看着他因为穿着短裤而露出来的、涂满了刺目紫药水的膝盖。

她看了许久，许久。

陈野坐在他们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他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些伤痕，客厅里很安静。

“爸，妈。”

陈野深深吸了一大口气，他看着父母，一字一句，极其缓慢、极其郑重、却又极其清晰地说道：

“对不起。”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父母那瞬间犹如充血般泛红、蓄满了泪水的眼眶，他死死地咬着牙，将那股涌上喉咙的酸楚强行压了下去，继续说道：

“还有……谢谢。”

短短的九个字。却胜过了这世间所有的千言万语。

这两句极其简短的话。就像是两颗极其巨大的陨石，狠狠地投入了父母那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湖，瞬间激起了极其汹涌、足以摧毁一切防线的滔天波澜！

母亲刚刚在医院里止住的眼泪，在这一瞬间，如同决了堤的大坝，再次疯狂地涌了上来。她极其慌乱地抬起手背去擦，却发现怎么擦也擦不干，泪水越涌越多，彻底模糊了视线。

“傻孩子……”陈母极其用力地摇着头，泣不成声，哭得语无伦次，仿佛要将心底所有的内疚都在这一刻倒干净：“傻孩子……你说什么对不起啊……这根本不是你的错！是爸妈不好……是爸妈瞎了眼、蒙了心，是爸妈对不起你啊……”“要是今天……差点……差点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实在说不下去了，哭声极其凄厉，极其艰难地往前探着身子，伸出那双手，极其用力地握住了陈野那放在膝盖上的、还有些微凉的双手。

陈父那双布满红血丝的虎目，此刻也彻底红透了，他没有像妻子那样情绪外露地大哭出声，他只是极其极其深深地、看着眼前的陈野。

那目光极其沉重、极其复杂。陈父极其用力地、重重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变了调，却透着一种任何力量都无法摧毁的绝对坚定：

“过去了……”

“小野，那些烂事，都他妈的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