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向流芳亭的方向移动。
脚步很轻,很慢,每一步都带着犹豫和专注,完全沉浸在自己“寻找东西”的世界里。她刻意选择了与皇帝行进路线呈四十五度角的方向,这样既不会直接冲撞圣驾,又能在某个点“恰好”进入皇帝的视线范围。
五丈、四丈……
高无庸第一时间发现了她。
这位太监总管几乎在苏清辞站起身的瞬间就抬起了头,目光如电射来。他上前半步,挡在了皇帝侧前方半个身位的位置,右手微微抬起,做出了一个戒备的姿态。但他没有出声呵斥——也许是在判断这个突然出现的宫女的意图,也许是在等待皇帝的示意。
周景珩也看到了她。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目光落在那个低着头、慢慢向亭子靠近的瘦弱身影上。眉头再次蹙起,这次带着明显的不悦。
宫中何时有如此不懂规矩的宫女?
夜色已深,宫门即将下钥,一个低等宫女独自在御花园游荡,还如此靠近流芳亭——这是皇帝常来散心的地方,宫人们都该知道规矩,除非有差事在身,否则不该在此逗留。
而且,这宫女穿着如此陈旧,甚至有些破烂的宫衣,连颜色都洗得发白。这不该是在御花园当值的宫女的装束。御花园的宫女,哪怕是最低等的洒扫,也会有统一的、相对整洁的服饰。
可疑。
周景珩的目光沉了沉。
但他没有立刻发作。多年的帝王生涯让他养成了习惯——在不明情况时,先观察,再决断。这个宫女看起来太瘦弱,动作也太迟缓,不像是刺客或别有用心之人。而且,她似乎真的在低头寻找什么,专注得连近在咫尺的圣驾都没有察觉。
三丈、两丈……
苏清辞能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一道锐利如刀,来自高无庸,带着审视和戒备。一道深沉如渊,来自皇帝,带着不悦和探究。
她的后背渗出冷汗,但动作没有丝毫慌乱。她继续低着头,右手在身前虚虚地摸索着,脚步缓慢地向亭子靠近。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听到血液在耳中奔流的声音,也能听到皇帝那沉稳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一丈半。
这个距离,已经足够看清她的身形和姿态,但还不足以看清面容。
高无庸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站住。”
苏清辞仿佛被这声音惊到,身体猛地一颤,停下了脚步。她缓缓地、带着一种“茫然”和“惊惶”抬起头。
月光和宫灯的光晕同时照在她的脸上。
苍白。
这是周景珩的第一印象。
那张脸在月光下白得几乎透明,没有一丝血色,像是久病初愈,又像是长期营养不良。但苍白之下,五官却生得极好——眉如远山,眼若秋水,鼻梁秀挺,唇形优美。只是此刻,那双秋水般的眼眸里盛满了惊惶,睫毛微微颤抖,嘴唇紧抿,带着一种脆弱的倔强。
清丽。
这是第二印象。
不是那种艳光四射的美,而是一种清冷如月、脆弱如瓷的美。尤其是那双眼睛,在惊惶之下,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讨好,而是一种……周景珩一时无法形容的东西。
熟悉。
这是第三印象。
周景珩的眉头蹙得更深了。
他盯着这张脸,脑海中迅速闪过无数面孔——后宫妃嫔、各宫宫女、朝臣家眷……没有,都不是。但这种熟悉感很强烈,不是容貌的熟悉,而是某种气质、某种眼神的熟悉。
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