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
苏清辞的眼睛里,惊惶在迅速扩大。她像是终于认出了眼前之人的身份,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月光、宫灯、秋海棠的紫色、银杏的金黄、太液池的波光、夜风的微凉……所有的感官细节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苏清辞能闻到皇帝身上传来的龙涎香和墨香,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能感觉到夜风拂过脸颊带来的微痒,能看到皇帝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疑惑和探究。
然后,她动了。
像是被巨大的恐惧攫住,她猛地后退半步,却又因为腿软而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她稳住身形,然后毫不犹豫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疼痛从膝盖传来,但她顾不得这些。她伏下身,额头几乎触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带着明显的颤抖,却依然清晰:
“奴婢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她没有自称“罪妃”,而是用了“奴婢”。
这个自称让周景珩眼中的疑惑更深了一分。
而就在她伏身跪拜的瞬间,她的左手——那只一直紧握的左手——似乎因为慌乱而松开了。
一片金黄的银杏叶,从她掌心飘落。
叶子在夜风中打了个旋儿,缓缓飘落在青石板路上,正好落在周景珩脚前三尺的位置。
月光下,那片叶子金黄灿烂,叶脉清晰如画,与周围灰暗的石板形成鲜明对比。它躺在那儿,像一枚精致的书签,又像是一个无声的标记。
周景珩的目光从苏清辞伏跪的身影,移到了那片银杏叶上。
他的眉头没有松开,但眼中的沉郁似乎被某种东西搅动了一下。他盯着那片叶子看了两息,然后又看向跪伏在地的女子。
瘦弱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旧宫衣的布料粗糙,在月光下显得更加破旧。她的姿态卑微到尘埃里,但刚才抬头那一瞬间的眼神……
“抬起头来。”
皇帝的声音响起,平静,听不出情绪。
苏清辞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缓缓直起身,但依然低着头,视线落在皇帝脚前的青石板路上。她的睫毛垂着,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嘴唇紧抿,下颌的线条收紧,带着一种克制的紧张。
“朕让你抬头。”
周景珩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
苏清辞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再次对上了皇帝的视线。
这一次,惊惶依然在,但多了一丝努力维持的镇定。她的眼眶微微发红,像是强忍着泪水,却又倔强地不让它们落下。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那张清丽苍白的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脆弱,却又格外清晰。
周景珩凝视着她。
熟悉感再次涌上心头。
不是容貌,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这种眼神,这种在卑微中依然藏着一丝倔强的眼神,这种在恐惧中依然努力维持镇定的姿态……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已经被打入冷宫、几乎被遗忘的名字。
苏氏。
那个因为家族获罪而被牵连的妃嫔。他记得她的容貌吗?不太记得了。后宫女子太多,他见过的次数有限,印象模糊。只记得那是个安静的女子,不太说话,总是低着头。后来苏家出事,朝臣弹劾,证据确凿,他依律处置,将她打入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