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头吃饭。她也没再说话,安静地吃自己的。食堂很吵,到处都是说话声、笑声、碗筷碰撞的声音。但我们对坐的那一小片地方,很安静。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不是隔音罩,是别的什么。是她坐在对面,是我低头吃饭,是她把不喜欢吃的青菜拨到我碗里。
吃完饭,我们一起往外走。阳光很好,暖洋洋的,不像深秋,倒像初春。她走在前面,踩着地上的光斑,一步,一步。那些光斑碎碎的,被她的脚踩散了,又合拢。
“姐姐。”
“嗯?”
“你昨天来找我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看我,“我很高兴。”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很亮。我看着她,忽然想,我以前怎么会觉得爱很重呢。它明明这么轻。轻到只是一块红烧肉,只是一句“我很高兴”,只是周三下午爬一次四楼,只是周四傍晚走两圈操场,只是周五中午的阳光落在她脸上。
我走过去,牵起她的手。
“走吧。”
她低下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然后抬起头,笑着看我。那笑容里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是很普通的、很平常的、一个十七岁女孩的笑。但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很轻地、很软地,塌了一下。
不是塌陷。是安放。像一颗种子终于落进土里,不是发芽,是找到了一直在等它的那块地。
我们走过操场,走过那排桂花树,走过花坛边那棵老梧桐。叶子还在落,一片,又一片。有一片落在她头发上,她没有察觉。我没有告诉她,也没有帮她拿掉。就让它在那里,金黄的,小小的,躺在她乌黑的发间。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碎碎的,落在我们身上。她牵着我的手,走在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路上。步子很轻,像怕踩碎什么。
我忽然觉得,这条路好像变短了。不是真的短了,是走的人不觉得长了。
事情是从周三开始的。
那天下午我去找江晚迟,回来的路上在楼梯间碰见李书卿。她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翻,就那么靠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半边脸照成透明的颜色。她看见我,没有打招呼,也没有走开,只是看着我走近。
我停下来。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她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愣了一下。她看着我,眼睛是深棕色的,沉在底下,不轻易浮上来。那种眼神我见过,高二那年她站在我面前说“我喜欢你”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
“你最近经常去找她。”她说。不是疑问。
“嗯。”
“你很喜欢她。”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不需要回答。她知道。
“李书卿,”我开口,“我和江晚迟在一起了。”
她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移过来一点,落在她手背上,把她的手指照得近乎透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看了很久。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然后她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在空中转了一圈,落在地上。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我站在楼梯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风从窗户灌进来,很凉。我忽然觉得,我刚才做了一件很残忍的事。但我不后悔。我只是觉得,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