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页。她的字,端端正正的。“我原以为我生来是痴迷美的。”我往下看。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字,有的被划掉,有的重写,有的在旁边加了小字。像一个人在和自己说话。我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封信,改了很多遍。字迹从工整变得潦草,又从潦草变得工整,反反复复。
“我原以为我生来是痴迷美的,在遇见你以后,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我生来是痴迷你的。”
“我到底该从哪里去叙述你的美好呢?我不清楚,只是我没有刻意去记住什么,我便挂念你。”
“我好爱你。”
“我过去总是在想到底什么是爱?你为什么爱我?我为什么爱你?后来我就不想了。不是因为自己想明白了,而是我觉得爱你就是这个世界对爱情的定义,你就是我的全世界。”
“后来的夜里,我便总是在想如何才能解释你的美,一个字,一句话,一段诗词,这些文字越来越长在我的心中泛滥,最后甚至变成文章,我便又恍然大悟,原来这要用我的一生去诠释。”
“我真的很爱很爱你。”
“若你不相信我爱你永远的诺言,那我便重新许诺:我爱你是直到我记不清你的名字,在我咽喉中随心跳振动我念不出时;是我记不清你的样貌,在我心室溢出的回忆在脑海里一遍遍重复消散时;是你的声音揉在春风里,我只觉得大抵是一样美好的东西时。”
“真到那时我也便与死了无异。”
最后一行的署名是“花秋易”,但被划掉了。划掉了一遍,又划掉了一遍,墨迹很重,像用了很大的力气。我看不清下面写的是什么,也许什么都没写。她不知道该怎么署名。不知道该叫什么。姐姐?花秋易?还是别的什么?
我捧着那个笔记本,手指在发抖。那些字在我眼前变得模糊,又被眼泪洗得清晰。她写了这么多。她想了这么多。她改了这么多遍。她写了“我好爱你”,写了“你就是我的全世界”,写了“这要用我的一生去诠释”。她写这些的时候,在想什么?在哭吗?还是在笑?她的手在抖吗?笔尖有没有戳破纸?她写完之后,有没有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里,然后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等天亮?
她爱我。她好爱我。她爱我爱到不知道该怎么办,爱到把自己逼疯,爱到吞下那些药。她以为推开我是保护我,以为离开我是爱我。她不知道,我什么都不怕,只怕她不在了。
我恨她。恨她写了这些却不敢给我看,恨她爱我却不敢让我知道,恨她宁愿死也不愿意让我靠近。但我更爱她。爱到看见这些字,心都要碎了。爱到恨不起来,爱到只能捧着这个笔记本,坐在她的椅子上,哭得像个傻子。
我把笔记本抱在怀里,蜷缩在椅子上。窗外的天黑了,房间里没有开灯。她的味道还在,淡淡的,像洗衣液,又像别的什么。我把脸埋进笔记本的封面里,闭上眼睛。
你为什么要走?你写了这么多,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说爱我就是这个世界对爱情的定义,那你知不知道,你就是我的全世界。你走了,世界就空了。你说要用一生去诠释我的美,那你为什么要结束自己的一生?你骗人。你是个骗子。你写这些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看见?有没有想过我看见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你这个混蛋。你这个自私的、懦弱的、自以为是的混蛋。
但我还是爱你。爱到恨不起来,爱到只能坐在这里,等你醒过来。等你睁开眼睛,看见我,叫我的名字。等你问我“你怎么又哭了”。等你说“骗人”。等你伸出手,帮我擦眼泪。我会等你。一直等。
……
阳光照在眼皮上,暖的。我睁开眼睛,看见一片白色。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白色的被子。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淡,混着窗外飘进来的什么气息。我躺着,没有动。身体很轻,像被水洗过一遍,所有的重量都被冲走了。头不疼了。那根一直勒着的细线不见了,太阳穴是松的,空荡荡的,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间。我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手臂上扎着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头顶的吊瓶,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很慢,像在数时间。
我转过头,看窗外。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云很白,一大朵一大朵的,停在那里不动。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很深,有几片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阳光照在叶子上,把叶脉照成透明的金色。楼下有人在走,很小的人,像蚂蚁。有人提着东西,有人牵着小孩,有人站在那里说话。声音传不上来,只能看见他们的影子在地上移动,短的,黑的。
我靠在床头,看着那些云。它们不动,我也不动。我忽然想起很多事情。不是刻意想的,是它们自己来的。像水从泉眼里冒出来,不急,慢慢的,一滴,又一滴。
想起十一岁那条巷子。小肖走在我左边,踢着一颗石子。她说小徐的坏话,我点头。小徐站在教室门口,看着我,说“你也听了,对吧”。她们两个人并肩走远,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我知道了。我应该替小徐说话。不是因为她是对的,是因为她不在场。一个人不在场的时候,你应该替她说话。这和对不对没有关系。这是你应该做的事。
想起李书卿。她坐在天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她说“我好累”。她说“我从小就知道,不能犯错”。我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在我知道了。我应该抱住她。不是用话,是用手。我应该让她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在等她犯错。至少我不是。
想起江晚迟。她在走廊上问我,是不是吃醋了。我说没有。她咬嘴唇,眼神往下的。现在我知道了。她在等我吃醋。她等了一整个星期,等我去找她,等我生气,等我说“我不高兴了”。她等了那么久,我只说了“没有”。她站在教室后门,说“我们和好吧”。我说“你走吧”。她站在那里,等我说不是这样的,等我说对不起,等我说我们和好吧。她等了很久,我什么都没有说。
我总是这样。在错误的时间,做错误的事。该说话的时候沉默,该靠近的时候推开,该抱住的时候转身。我以为自己在保护别人,其实只是在保护自己。怕说错,所以不说。怕被拒绝,所以先拒绝。怕被看见,所以把自己藏起来。藏到最后,连自己都找不到自己了。
但现在我不想了。不想了。那些问题还在吗?爱是什么?我是好人吗?我配被爱吗?它们还在。但没有那么重了。轻了,轻得像窗外的云,停在那里,不动,也不压着谁。也许它们从来就不是用来想明白的。也许它们只是需要你活着。活着,然后做对的事情。不是想对了,是做对了。在该说话的时候说话,在该靠近的时候靠近,在该抱住的时候抱住。错了就改。改了再错。错了再改。就这样活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手上。暖的。我看着那片光,觉得它很好看。细小的灰尘在光里飘,慢慢地,浮着,像水里的微生物。我看了很久。门开了。
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是谁。脚步声很轻,很急,像怕赶不上什么。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我转过头。
她穿着校服,头发扎着马尾,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一半。她的眼睛很大,红红的,嘴唇在抖。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不晃了。但还在抖。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我笑了一下。很轻,很短。但我知道她看见了。她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一颗一颗的,是一下子涌出来的,像水闸开了。她没有擦,就那么看着我,流着泪。然后她跑过来。书包掉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声响。她没有管,跑到床边,扑过来,抱住我。她的手臂环着我的脖子,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她在抖。她的脸埋在我肩窝里,眼泪打湿了病号服,热的。她的呼吸很急,一下一下的,像跑了很远的路。
我没有动。就让她抱着。窗外的光落在她背上,把她的头发照成棕色。她的手很凉,和那天在梧桐路上一样凉。但她抱得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像受惊的兔子。
我咳了一下。喉咙还有点不舒服。
“再抱紧一点,”我说,声音哑哑的,“没死都要死了。”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了。她看着我,嘴唇还在抖。
“你再说,”她说,声音也在抖,“你再说我就和你一起死。”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恨,有爱,有委屈,有害怕,有太多太多东西,多到我一下子读不完。但我看见最底下的那一点——是光。很小,很亮,像七岁那年站在我家门口,问能不能看花的时候一样。我伸出手,帮她擦眼泪。手指碰到她脸颊的时候,她哆嗦了一下。凉的,湿的。
“不说了。”我说。然后我的手停在她脸上,看着她。“我永远爱你。”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但这次她笑了。很短,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她把脸埋回我肩窝里。
“混蛋。”她说。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窗外有鸟叫,很远,一声,两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她背上,落在我手背上。暖的。我闭上眼睛。不是困了,是觉得安全。她在,光在,声音在。一切都还在。
她哭了很久。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把脸埋在我肩窝里,闷闷地、一抽一抽地哭。眼泪打湿了病号服,贴着皮肤,温热的,又慢慢变凉。我没有说话,手搭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脊椎突出来,隔着校服摸得到,一节一节的,很瘦。她瘦了很多。